3 人間四月天 之 梁家公子
第三章 梁家公子
燕子歸來春未深,梁間月影照初心。少年曾許同窗夢,一別重逢各有心。不羨康橋花似錦,且看古木綠成陰。人生若問歸何處,一盞清茶到白襟。
林徽因回到北京的時候,春天已經過了一半。
倫敦的霧雨、劍橋的流水,還留在她的記憶裡。
她帶回來的不只是幾本書。
還有一個從未真正離開她的問題:人這一生,究竟應該怎樣選擇自己的路?
北京依舊是她熟悉的北京。
灰色的城牆,深深的胡同,屋簷下的燕子,以及春風裡若有若無的花香。
可是她再看這座城時,眼睛已經不同了。
以前她只覺得故宮雄偉,寺院古老,四合院安靜。
如今她卻開始注意屋頂的曲線、門窗的比例、柱子的排列,以及陽光落在瓦片上的角度。
她開始畫房子。
父親看見她的圖紙,笑著問:「怎麼忽然對這些有興趣了?」
林徽因低著頭。
「在英國看見很多古老的建築,覺得我們中國也應該有人好好研究。」
林長民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女兒。
他知道,有些念頭一旦在年輕人的心裡生根,就很難再拔掉。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熟悉的名字再次出現在她的生活裡。
梁思成。
梁思成與林徽因兩家本有舊交。
他們並不是第一次見面。
少年時代,彼此便已認識。
只是那時候的他們都還年輕,誰也沒有真正想過,將來會與對方共度一生。
梁思成與林徽因不同。
他不是一個喜歡把情緒寫在臉上的人。
他說話不多。
待人溫和。
有時甚至顯得有些拘謹。
他喜歡讀書,也喜歡畫畫。
更重要的是,他對建築有著與林徽因近乎相同的興趣。
兩人第一次真正談起建築,是在一個春日午後。
桌上擺著林徽因從歐洲帶回來的書。
梁思成翻看其中一本。
「你對這個有興趣?」
「嗯。」
「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房子也有生命。」
梁思成抬頭看她。
這一次,他沒有笑。
「我也這麼想。」
林徽因怔了一下。
兩人忽然安靜下來。
窗外有燕子飛過。
她第一次發現,原來這個沉默的梁家公子,竟然懂她正在想的事情。
後來,他們談得越來越多。
談中國的宮殿。
談歐洲的教堂。
談故宮。
談佛寺。
也談一件林徽因以前從未真正想過的事:中國有沒有自己的建築史?
梁思成說:「當然有。」
林徽因卻問:「可是為什麼我們自己知道得那麼少?」
這一句話,讓梁思成沉默了很久。
他們都知道答案。
中國有太多古建築。
可是對它們進行系統研究的人,實在太少。
許多古老建築只是靜靜站在荒山之中。
風吹。
雨打。
沒有人記錄。
沒有人測量。
更沒有人知道它們究竟建於哪一年。
「也許我們可以研究。」
梁思成忽然說。
林徽因看著他。
「我們?」
梁思成點頭。
「如果將來有機會。」
她笑了。
「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知道。」
「可能要走很多路。」
「我也知道。」
「可能很辛苦。」
梁思成笑了笑。
「那就一起走。」
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
林徽因卻忽然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看著桌上的圖紙。
紙上的幾根線條,在夕陽下慢慢變成金色。
她忽然想起康橋。
想起徐志摩。
那個詩人曾經告訴她,人生應該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
可是此刻,她第一次覺得:也許人生的另一種答案,是找到一個願意與自己同行的人。
然而,徐志摩並沒有從她的生命裡消失。
他的信偶爾仍會寄來。
詩句、問候、遠方的消息。
林徽因讀完後,總會沉默一會兒。
徐志摩的文字仍然有令人心動的力量。
那是一種她很難拒絕的浪漫。
可是她漸漸明白,自己與他之間,始終隔著一些東西。
年齡。
人生。
婚姻。
以及她對未來不同的想像。
她欣賞他的才華。
也珍惜那段青春。
但她不願讓自己的未來只停留在詩句裡。
她想讀書。
想學建築。
想去看看中國那些真正的古建築。
想知道自己究竟能為這個國家做些什麼。
愛情很美。
可是人生不能只有愛情。
那一年,梁思成也即將遠赴美國求學。
臨行前,他來向林徽因告別。
兩人站在庭院裡。
春風輕輕吹過。
梁思成說:「等我回來。」
林徽因抬起頭。
「回來做什麼?」
梁思成一時語塞。
他向來不善於說那些漂亮的話。
沉默半晌,他才說:「繼續研究建築。」
林徽因笑了。
「好。」
這一次,她沒有問更多。
梁思成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她還站在原地。
白色衣裙被風輕輕吹動。
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預感:
也許這個女子,會成為自己一生都無法忘記的人。
夜裡,林徽因獨自坐在窗前。
桌上放著徐志摩的詩集。
旁邊是梁思成留下的一本建築書。
一邊是詩。
一邊是建築。
一邊是心動。
一邊是同行。
她望著兩本書,久久沒有翻頁。
她還很年輕。
她並不知道,真正的選擇從來不是在兩個男人之間選擇一個。
真正的選擇,是在自己的人生面前,決定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窗外,燕子掠過屋簷。
春色正深。
而遠方的梁思成,已經踏上赴美的道路。
徐志摩的詩,也仍在遠方飄來。
命運像一條看不見的河。
此刻的三個人,都還站在河岸。
沒有人知道多年以後,這條河會把他們帶向怎樣的彼岸。
而林徽因,也還不知道——
真正屬於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