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慈母山河 之 孤燈守門
第四章 孤燈守門
孤燈一盞照空堂,夜雨無聲入短牆。莫道深閨無大事,一肩風雨一肩霜。
丈夫走後,王采玉的日子忽然變得很長。
從前,一天過去得很快。
清晨起身,料理家務;白日照料孩子,操持家中;到了晚上,丈夫回來,夫妻說幾句話,一日便算過去了。
如今不同了。
屋子裡少了一個人,連聲音都少了。
夜裡的門,依舊會關。
灶上的火,依舊會熄。
孩子,依舊會睡。
可是那個熟悉的腳步聲,再也不會從門外傳來。
王采玉最初還不習慣。
有時候聽見院外有人走過,她會下意識抬頭。
等腳步聲遠去,她才想起來: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她低下頭,繼續手中的活。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寡婦的日子,比旁人想像中更難。
悲傷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真正漫長的,是每天都要面對的生活。
米要買。
飯要煮。
衣服要洗。
孩子要管。
家中的大小事情,沒有誰會因為她失去了丈夫便替她全部承擔。
所以,王采玉很快學會了一件事:
哭可以,但不能一直哭。
白天,她把眼淚收起來。
家裡來了客人,她照常招呼。
孩子犯錯,她照常責備。
遇到事情,她照常處理。
只有到了夜深人靜之時,她才會坐在燈下,讓自己安靜片刻。
那盞燈,便成了她最熟悉的陪伴。
王采玉信佛。
在丈夫去世之後,她對佛門的依靠更深了。
她相信人有因果,相信人生有命,也相信人在苦難之中,需要給自己的心找一個安放之處。
有時候,她會焚香。
煙霧慢慢升起,在昏暗的屋裡散開。
她合掌低聲念誦。
不是為自己求富貴。
她求的是一家平安。
求孩子將來不要走錯路。
求亡夫在另一個世界能夠安息。
她沒有多少華麗的願望。
一個母親真正的願望,往往就是這麼簡單。
孩子漸漸長大。
王采玉開始注意到,這些孩子各有各的性情。
有人安靜。
有人活潑。
有人聽話。
也有人天生倔強。
而其中有一個孩子,尤其讓她操心。
那孩子有一雙不肯安分的眼睛。
別的孩子看見眼前的東西便滿足,他卻總愛問東問西。
別人走一條路,他偏要看看旁邊還有沒有另一條。
有時候犯了錯,王采玉責備他,他嘴上不服,轉身又跑出去。
她氣得拿起竹尺。
孩子見勢不妙,趕緊往外跑。
「你回來!」
院子裡傳出母親的喊聲。
孩子跑得更快。
鄰人聽見,不免笑道:「這孩子將來怕不是個安分的人。」
王采玉站在門口,看著孩子跑遠,嘴上還在責罵,眼神裡卻藏著一點無奈。
她不知道。
有些孩子天生就不願意只看眼前的一小片天空。
她開始管孩子讀書。
在那個年代,一個鄉村家庭若希望孩子將來有出息,讀書仍然是一條重要的路。
王采玉自己沒有接受多少正式教育。
她深知自己不識多少字,便更希望孩子能多讀一些。
她不懂經書裡所有的道理。
但她知道沒有學問,走到外面,便容易受人欺負。
所以,她常常催促孩子:
「讀書。」
孩子若貪玩,她便皺眉。
「先把功課做好。」
孩子若頂嘴,她便更加嚴厲。
「將來你出去做人,難道也這樣跟人說話?」
孩子低著頭。
過了一會兒,又偷偷抬眼看她。
王采玉明明知道孩子還小,卻仍然板著臉。
因為她知道,母親若現在不管,將來便沒有人替他管。
有一次,孩子讀書讀得不耐煩,把書一推。
「我不想讀了。」
王采玉沒有立即發火。
她只是看著他。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她問:「為什麼?」
孩子說不出來。
她便把書拿起來,放回桌上。
「人可以窮。」
「可以沒有錢。」
「但是不能沒有志氣。」
孩子似懂非懂地看著她。
王采玉也沒有再多說。
她知道,有些話孩子現在聽不懂。
等他長大了,自然會明白。
王采玉對孩子的要求,其實從來不是「做大官」。
她甚至未必能想像什麼叫做大人物。
她所相信的,是最樸素的做人道理。
孝順。
勤勞。
節儉。
守信。
有錯便改。
做人不能欺負別人,也不能讓別人欺負。
她把這些道理一點一點教給孩子。
沒有書本。
沒有講義。
甚至沒有完整的理論。
只有一個母親在生活裡,一遍又一遍地提醒。
後來那個孩子走得很遠。
遠到王采玉無法再用自己的雙手管束他。
可是,一個人童年時聽過的話,往往會留在心裡很久。
母親的聲音,也許會隨著歲月變得模糊。
但有些話,卻不會消失。
夜裡,孩子睡了。
王采玉替他掖好被角。
她坐在床邊,看了很久。
孩子睡得很熟。
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稚氣。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
那一瞬間,她忽然想起丈夫。
如果他還在,也許會對孩子有另外一番期望。
也許會說:「男孩子不能總留在家裡。」
也許會希望孩子將來出去闖蕩。
她不知道。
她只能自己把這條路往下走。
日子慢慢過去。
王采玉的衣服沒有從前那麼鮮亮了。
頭上的青絲,也漸漸添了幾根白髮。
可是她做事依然利落。
每天清晨,家中的門總會按時打開。
院子裡總會有掃帚聲。
灶房裡總會升起炊煙。
孩子們總會聽見母親的聲音。
一個家庭,就是這樣被一個女人一點一點撐住的。
外面的世界再怎麼變,回到家裡,總還有一盞燈。
而王采玉,就是那盞燈。
有一年,溪口來了一些外地人。
他們談起外面的新學堂、新式軍隊,也談起年輕人正在尋找新的出路。
王采玉站在旁邊聽著。
她沒有插話。
可是那幾句話,卻留在了心裡。
她第一次隱約感覺到:
孩子將來也許不會一直留在溪口。
天下正在變。
年輕人的路,也正在變。
她不知道那條路究竟通向哪裡。
只知道,如果孩子真的要走,她大概攔不住。
想到這裡,她心中忽然有了一絲說不出的酸楚。
母親養孩子,是希望孩子長大。
可是孩子真正長大之後,第一件事往往就是離開母親。
這是一個母親最矛盾的願望。
傍晚,王采玉站在門前。
遠山被夕陽染成淡淡的金色。
孩子從外面跑回來,滿頭是汗。
她皺著眉:「去哪裡了?」
「跟人玩。」
「功課做完沒有?」
孩子搖頭。
王采玉臉色一沉。
孩子立刻知道大事不好,轉身便想跑。
她喝道:「站住!」
孩子停下來。
片刻之後,院子裡又響起熟悉的聲音。
那是母親的責備。
也是家的聲音。
多年以後,當那個孩子真正走出溪口,走向更大的天地時,他也許會忘記許多事情。
忘記少年時玩過的地方。
忘記某一條小路的名字。
忘記某一年春天發生過的小事。
可是,他未必會忘記母親站在門口喊他的聲音。
因為那聲音曾經伴隨他長大。
也曾經在他心中,代表著一個地方:家。
夜深了。
溪口安靜下來。
王采玉關好門,吹熄外面的燈,只留下屋內一盞小小的油燈。
她坐在燈下,手裡做著針線。
孩子已經睡去。
屋外只有溪水流動的聲音。
她抬頭望了一眼窗外。
山影沉沉。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還能陪孩子走多遠。
但她知道,只要自己還在一天,這個家便還有一盞燈。
於是,她低下頭,繼續手中的針線。
一針。
一線。
一寸。
一寸。
把一個母親對孩子的牽掛,縫進漫長的歲月裡。
而門外的世界,正在悄悄變得越來越大。
有一天,那個孩子終究會走出去。
到那時,王采玉能給他的,除了幾句叮嚀,也許只剩下:
記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