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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雪琴 之 少年寒門

第一章 少年寒門

湘水無聲照夕陽,寒門一葉度風霜。少年未識人間苦,已向江山問興亡。

道光二十三年,湖南衡陽。

湘江入冬,水色清寒。

清晨的霧還沒有散盡,沿江的蘆葦便已被露水壓得低低的。遠處偶爾傳來船夫的號子,一聲接著一聲,從江面飄過來,又被薄霧吞沒。

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背著書箱,沿著江岸慢慢走。

他姓彭,名玉麟,字雪琴。

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將來會與湘軍水師、太平天國、江南戰火聯繫在一起。

此刻,他只是個窮苦少年。

而且,是個早早便知道人情冷暖的少年。

彭玉麟幼年喪父。

父親去世之後,家境日漸困頓。屋漏偏逢連夜雨,族中有人趁機侵奪家產,使原本就不寬裕的日子更加艱難。

少年有時會問母親:「我們家的田呢?」

母親沉默片刻,只說:「沒有了。」

「為什麼?」

「因為你父親不在了。」

彭玉麟不再問。

他那時年紀還小,卻已經懂得了一件事——

世上有些東西,不是你的,別人可以拿走;而有些東西,即使是你的,也未必守得住。

他沒有哭。

只是從那一天起,他開始比同齡人更沉默。

母親靠著微薄收入度日,他便想辦法替家裡分擔。

讀書的機會沒有因此消失。

恰恰相反,彭玉麟天資聰敏,喜讀書,尤愛文章。

窮,並沒有使他放棄讀書。

他沒有漂亮的書房,沒有名師環繞,更沒有富貴人家的僕役伺候。許多時候,他只能借書來讀,讀完再還。

一盞油燈,一張舊桌,一冊翻得卷了角的書。

那便是他的少年天地。

夜深之時,母親已經睡下。

彭玉麟仍伏在桌前。

窗外寒風拍打著木窗,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

他讀的是古人文章。

讀忠臣。

讀名將。

讀那些在史書中留下名字的人。

有一次,他看到岳飛的故事,久久沒有翻頁。

母親從裡屋出來,看見他還沒有睡。

「又看書?」

「嗯。」

「明日還要做事,早些睡。」

彭玉麟合上書。

「娘。」

「什麼?」

「一個人若是沒有錢,是不是就什麼都做不了?」

母親怔了一下。

她看著兒子,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很久,才輕聲道:

「人窮,不怕。」

「怕的是志氣也窮。」

少年抬起頭。

燈火映在他的眼睛裡。

那一刻,他沒有完全明白母親的意思。

可是這句話,他記了一輩子。

後來有人說彭玉麟性情剛烈,是天生如此。

其實未必。

人的性格,往往不是天生鑄成,而是一件件事情慢慢磨出來的。

少年時失去父親,使他很早便知道依靠二字有多珍貴。

家產被奪,使他第一次看見權勢與人情的另一面。

而貧窮,則逼著他明白:若想不被人欺,首先得讓自己站得住。

只是,他那時仍然沒有想到,自己將來會拿起刀。

更沒有想到,自己會成為一支水師的統帥。

更不會想到,數十年後,會有無數人因他的命令而生死。

此時的彭玉麟,只想活下去。

為母親。

也為自己。

后来,他曾以書吏身份謀生。

那是一個極不起眼的位置。

替人抄寫文書,處理案牘,日子平淡得幾乎看不到盡頭。

可命運有時便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彭玉麟的文章,很快引起了別人的注意。

有人將他的文章帶到知府高人鑒面前。

高人鑒看完,問:「這是誰寫的?」

「一個年輕書吏。」

「書吏?」

他又看了一遍。

「不像。」

於是,一個寒門少年,第一次真正走進了讀書人的世界。

高人鑒惜其才,招他入府讀書。

彭玉麟的人生,也因此出現了第一道轉折。

但那時的湖南,已經不是太平年月。

朝廷表面上仍然穩固。

百姓照常耕田。

商旅照常往來。

湘江照常向北流。

可在江河湖海之外,無數看不見的裂縫正在悄悄擴大。

吏治腐敗。

民生困苦。

地方械鬥頻仍。

白蓮教餘波未平,各地匪患又起。

而更大的風暴,尚在遠方。

彭玉麟讀書之餘,常到江邊去看船。

他喜歡站在水邊。

看船如何逆流。

看船如何借風。

看水手如何操槳。

有一次,他看著一艘小船在急流中搖晃,忽然對身旁的人說:

「船若沒有舵,水再平,也會迷路。」

旁人笑他:「你一個讀書人,倒懂船?」

彭玉麟沒有回答。

只是望著湘江。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

多年以後,他自己便會站在船頭。

身後是千軍萬馬。

眼前是炮火與血。

而湘江,也將成為他一生最重要的舞臺之一。

少年時的他,沒有顯赫的門第。

沒有萬貫家財。

沒有可以依靠的權勢。

只有一個病弱而操勞的母親,一身未曾磨滅的志氣,以及一顆不甘沉淪的心。

這便是彭玉麟走入亂世以前,所擁有的一切。

寒門少年不知道未來。

但未來,已經在向他走來。

那一年冬天,湘江風冷。

彭玉麟站在江岸。

夕陽落在水面,碎成萬點金光。

他忽然看見江邊一枝梅花。

枝幹瘦削,花色淡淡。

寒風之中,竟自開著。

少年站了很久。

那時他還不知道,自己一生最愛的,便是這樣的花。

更不知道,幾十年後,當天下的風雪落滿他的白髮,他仍會一次又一次提筆,畫下那枝梅。

只是那時候的梅花還沒有名字。

而少年,也還沒有成為後人口中的「雪琴」。

他只是彭家的窮少年。

站在湘江邊。

看著一條不知盡頭的江水。

向前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