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漢末孤燈 之 漢室最後的朝會
第二章 漢室最後的朝會
百官朝罷日西沉,玉座依然漢室心。四百年來多少事,一聲鐘罷已難尋。
建安二十五年,春。
曹操死後的第七日,許都宮中依舊舉行朝會。
鐘聲自宮門深處傳來,一聲一聲,沉重得像敲在人的心上。
劉協端坐於御座之上。
殿下百官分列兩旁。
一切看起來,與往日並沒有什麼不同。
可劉協知道,什麼都已經不同了。
最前方的空位,原本屬於魏王曹操。
如今,那個位置空著。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落在那個空位上。
「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司空華歆出列。
「臣有本。」
劉協看著他。
「奏來。」
華歆展開奏章。
「魏王曹操,匡扶社稷,南征北討,平定天下,功勳卓著。今魏王薨逝,臣等請陛下加諡,以彰其德。」
「准。」
劉協只說了一個字。
華歆退回班列。
接著,又有數名大臣出列。
所奏之事,無非都是曹操身後安排。
魏王世子曹丕承爵。
魏國政務如何交接。
鄴城軍政如何安排。
許都禁軍由誰統領。
看似都是尋常政務。
可劉協聽得越久,越覺得心寒。
因為那些奏章之中,已經很少有人真正談論漢室。
百官口中的「國」,究竟是漢國,還是魏國?
他甚至不敢問。
終於,朝會將散。
劉協抬手。
「華卿留步。」
華歆停下。
「陛下有何吩咐?」
「你覺得……曹丕此人如何?」
大殿中只剩兩人。
華歆沉默片刻。
「世子少有才名,深得魏王信任。」
「朕問的是,他是否忠於漢室。」
華歆沒有回答。
這一次,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加清楚。
劉協笑了笑。
「你不敢說。」
「臣不敢妄言。」
「那便罷了。」
華歆行禮退下。
殿門關閉。
劉協一個人坐在御座上。
他忽然覺得這張椅子很冷。
當夜,劉協召來侍中。
「把近年朝中大臣的名冊取來。」
侍中一怔。
「陛下要看什麼?」
「朕只是想看看……」
劉協停了一下。
「還有多少人記得自己是漢臣。」
名冊很快送來。
一卷又一卷。
劉協慢慢翻看。
有些名字,他記得。
有些名字,已經完全陌生。
更多的是曹氏新近提拔的人。
年輕。
精明。
忠於魏王。
而不是忠於漢室。
劉協翻到最後,忽然看見一個名字。
陳群。
他盯著看了很久。
「這個人……」
「陳群?」
「嗯。」
「陳群乃曹氏近臣。」
劉協點頭。
「朕知道。」
他把名冊合上。
「讓人請他來。」
半個時辰後。
陳群入宮。
「臣拜見陛下。」
「免禮。」
「謝陛下。」
陳群起身。
劉協看著他。
「陳卿,朕問你一句話。」
「陛下請問。」
「漢室還能守多久?」
陳群的臉色微微變了。
殿中燭火搖曳。
過了許久,他才低聲道:
「陛下何以忽然問此?」
「朕只是問你。」
陳群垂下眼。
「臣不敢欺瞞陛下。」
「那便說。」
「漢室……氣數已盡。」
四個字落下。
劉協的手指微微一顫。
他沒有生氣。
反而像早已等著這句話。
「你也這樣認為?」
「臣所見天下,兵權皆在諸侯。漢室名存而實亡,今日之天下,早已不是光武中興之時。」
「那麼……」
劉協看著他。
「若朕不甘心呢?」
陳群抬起頭。
「陛下若不甘,臣自然願為陛下盡忠。」
劉協笑了。
「盡忠?」
「是。」
「拿什麼盡忠?」
陳群沉默。
劉協站起身。
走到窗邊。
「兵呢?」
「沒有。」
「將呢?」
「不足。」
「天下呢?」
陳群低下頭。
「更不在陛下手中。」
劉協沒有再問。
他只是望著窗外。
許都夜色深沉。
宮牆之外,萬家燈火。
那些百姓或許根本不知道,今日朝堂之上正在發生什麼。
他們只希望明日能有飯吃。
希望家人平安。
希望戰亂不要再來。
劉協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一直在想如何保住漢室。
可是天下百姓真正需要的,未必是一個「漢」字。
他們需要的是太平。
「陳卿。」
「臣在。」
「如果有一天……」
劉協停了很久。
「如果有一天,朕退位,可以讓天下少死一些人,你覺得朕該不該退?」
陳群猛然抬頭。
他沒有想到,皇帝竟會親口說出這句話。
「陛下慎言。」
「朕只是問你。」
陳群沉默良久。
最後,他說:「臣以為,天下之事,當以蒼生為重。」
劉協笑了。
「你終究還是沒有直接回答。」
「臣不敢。」
「朕知道了。」
陳群退下。
宮門再次關閉。
劉協回到御座前。
他沒有坐下。
只是伸手撫過那張冰冷的玉座。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坐上這張椅子的時候。
那一年,他九歲。
太監扶著他登殿。
群臣跪拜。
山呼萬歲。
他嚇得幾乎哭出來。
有人告訴他:「陛下,您是天子。」
那時他不懂「天子」是什麼。
後來他懂了。
天子就是所有人都說你擁有天下。
可是你自己,卻連自己的命都未必能掌握。
殿外,鐘聲忽然響起。
三更。
劉協抬頭望向那面漢旗。
風已經停了。
旗幟垂落。
像一位疲憊了四百年的老人。
而就在這一夜,鄴城之中,曹丕也正在看著另一份奏章。
那份奏章只有八個字:「漢室氣衰,魏王當興。」
曹丕看了很久。
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奏章慢慢放在燭火旁。
火焰舔過紙角。
一點。
一點。
將那八個字燒成灰燼。
曹丕站起身。
望向窗外。
「還不到時候。」
他輕聲說。
可是誰也不知道。
他口中的「時候」,究竟還要等多久。
而許都宮中。
漢獻帝劉協仍然站在那盞孤燈之下。
他不知道的是有人已經開始替漢朝計算最後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