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乾隆遊江南 之 南湖煙雨話文章
第八章 南湖煙雨話文章
煙雨南湖一葉舟,杏花春水繞城流。莫將文章論高下,一笑人間萬古愁。
蘇州漸漸遠去。
御舟沿著水路向嘉興而行。
江南的春雨總是沒有多少聲音。
不像北方的雨,來得急,去得也快;江南的雨只是細細密密地落著,落在柳絲上,落在青瓦上,也落在河面上。
乾隆坐在船艙中,翻著一卷地方志。
看了半晌,他忽然問:「嘉興最有名的是什麼?」
隨侍大臣立即答道:「南湖。」
「還有呢?」
「糧米。」
「還有?」
「絲綢。」
乾隆抬頭。
「文人呢?」
大臣一怔。
「嘉興文人……自然也多。」
乾隆笑道:
「你這個『也多』說得好像不太情願。」
大臣連忙道:「臣失言。」
乾隆將地方志放下。
「到了嘉興,朕想看看文人。」
他頓了頓。
「不過這一次,不必提前告訴他們朕要問什麼。」
大臣一聽,心裡便明白了。
皇上又要微服出行了。
嘉興城外,煙雨朦朧。
御舟停靠之後,乾隆換上尋常服色,只帶幾名侍衛,便乘一葉小舟前往南湖。
南湖水面不大,卻極有江南氣韻。
湖邊柳樹低垂。
遠處幾座亭臺若隱若現。
偶爾有畫舫駛過,船上傳來絲竹聲。
乾隆坐在船頭,伸手接了一滴雨。
「江南的雨,倒像個讀書人。」
侍衛不解。
「皇上何意?」
「說話輕。」
侍衛忍笑。
「那北方的雨呢?」
乾隆想了想。
「像武將。」
「為何?」
「一來便打。」
船夫聽見,忍不住笑出聲。
乾隆回頭。
「船家,你笑什麼?」
船夫連忙搖頭。
「沒什麼。」
「你是不是覺得朕說得不對?」
船夫低著頭。
「草民不敢。」
乾隆道:「放心,朕今日只是個遊湖的客人。」
船夫這才笑道:「那草民便說一句。」
「說。」
「江南的雨,也有下得很重的時候。」
乾隆一怔。
隨即大笑。
「好!」
「你這船夫,比方才那幾個文人還會說話。」
小舟行至湖心。
一座古老亭臺映入眼簾。
乾隆抬頭望去。
「那是什麼?」
船夫答道:「煙雨樓。」
乾隆點頭。
「果然名不虛傳。」
正在此時,岸邊傳來一陣琴聲。
琴聲清越。
時而如水,時而如風。
乾隆讓船靠岸。
「去看看。」
亭中坐著三個人。
一人白髮,一人中年,一人青年。
桌上放著酒壺、茶碗和幾卷書。
最年輕的那人看見乾隆走近,竟只是抬頭看了一眼,便繼續撫琴。
乾隆停在旁邊。
聽了一會兒。
琴聲忽然停下。
青年問:
「客人覺得如何?」
乾隆道:「不錯。」
青年皺眉。
「只有不錯?」
「那你希望朕說什麼?」
青年笑道:「若是真懂琴的人,會說琴音如高山流水、餘韻悠長。」
乾隆道:「那都是套話。」
青年一愣。
「那客人懂琴?」
「不懂。」
「那你為何說是不錯?」
乾隆笑道:「因為朕聽著舒服。」
青年無言。
旁邊白髮老人忽然笑了。
「這位客人倒是實在。」
乾隆看他。
「老人家怎麼稱呼?」
「姓錢。」
「錢先生是讀書人?」
老人搖頭。「讀了一輩子書,還算不上。」
「那算什麼?」
「一個閒人。」
乾隆笑道:「天下閒人多了。」
老人端起酒杯。
「所以我才自稱天下第一閒人。」
乾隆眉毛一挑。
「天下第一?」
「正是。」
「誰封的?」
老人笑道:「自己封的。」
乾隆哈哈大笑。
「好一個自己封的。」
幾人坐下。
錢老先生將茶推到乾隆面前。
「客人從哪裡來?」
乾隆答:「北方。」
「來嘉興做什麼?」
「遊山玩水。」
「當真?」
「自然。」
錢老先生看著他。
「我看客人不像遊山玩水的人。」
乾隆問:「為何?」
「眼睛。」
「眼睛怎麼了?」
「一般遊客看湖,看的是湖。」
「客人看的是人。」
乾隆微微一怔。
這位老人,倒有幾分眼力。
「那先生覺得朕在看什麼?」
錢老先生笑道:「看誰活得好,誰活得不好。」
乾隆端起茶碗。
「若真是如此,又如何?」
老人道:「那客人不是遊客。」
「是什麼?」
「是個操心的人。」
乾隆笑而不語。
琴聲再次響起。
這次撫琴的是那名青年。
一曲終了。
乾隆忽然問:「你們方才在談什麼?」
中年文士答:「文章。」
「文章?」
「正是。」
「談什麼文章?」
中年文士道:「文章究竟是用來取功名,還是用來明道。」
乾隆笑道:「這不是老問題嗎?」
「正是老問題。」
「那你們還談?」
錢老先生笑道:「因為老問題往往最難。」
乾隆問:「依先生之見呢?」
錢老先生道:「文章可以取功名。」
「也可以明道。」
「還可以養心。」
「最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湖面。
「不要拿文章騙自己。」
乾隆沉吟。
「如何叫騙自己?」
錢老先生道:「文章裡寫仁義道德,出了門卻欺負鄰人;嘴裡說天下蒼生,吃飯時卻嫌百姓穿得不好。」
「這便是騙自己。」
乾隆點頭。
「有理。」
中年文士卻道:「可是文章若沒有功名,又有何用?」
錢老先生看了他一眼。
「你看。」
他指著乾隆。
「這位客人便是最好的例子。」
乾隆一愣。
「我?」
「你若不求功名,還能坐在這裡嗎?」
眾人笑了。
乾隆也笑。
「先生是在說我有功名?」
「我是在說——」
錢老先生慢悠悠道:「人活一世,總要有點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若一輩子只為別人的眼光而活,再好的文章,也是別人的。」
乾隆沒有說話。
他看著南湖。
雨絲落在湖面,泛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過了一會兒,乾隆問:「先生既然如此看重文章,可曾寫過什麼名篇?」
錢老先生搖頭。
「沒有。」
「為何?」
「懶。」
乾隆大笑。
「原來你所謂天下第一閒人,是因為懶?」
「懶也是一種修養。」
「這話倒新鮮。」
「人若太勤快,容易把天下所有事情都管到自己頭上。」
乾隆笑道:「那朕豈不是天下第一勤快的人?」
錢老先生看著他。
「客人自己說的?」
「不是。」
「那便好。」
乾隆忽然覺得這老頭十分有趣。
「若你見了皇帝,你也會這麼說嗎?」
錢老先生端起酒杯。
「若皇帝問,我便說。」
「若皇帝不問?」
「那就閉嘴。」
乾隆點頭。
「這才是真正的聰明人。」
午後,雨勢忽然加大。
幾人只得留在亭中。
年輕琴師坐在窗邊,看著湖面發呆。
乾隆問:「你為何不說話?」
青年答:「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文章和琴,哪一個更有用?」
乾隆笑道:「你問朕?」
「是。」
「朕又不是文人。」
青年道:「可是您看起來很像。」
「為何?」
「因為您說話像讀書人。」
乾隆心中一動。
「那若朕是皇帝呢?」
青年笑道:「那就更不必問了。」
「為什麼?」
「皇帝做什麼都有用。」
乾隆失笑。
「這話可未必。」
青年正色道:「皇帝若做錯事,天下人都要跟著受苦。」
這句話說得很輕。
卻讓乾隆神色微微一變。
錢老先生也抬頭看了青年一眼。
「好。」
老人道:「這句話比你彈十首琴都強。」
雨停時,夕陽從雲縫裡透出。
湖面金光一片。
乾隆起身告辭。
臨走之前,他忽然問:「錢先生,若你有機會對皇帝說一句話,你會說什麼?」
錢老先生沉思片刻。
「少聽好話。」
乾隆一愣。
「只有這句?」
「還有一句。」
「什麼?」
老人指著南湖。
「多聽水聲。」
乾隆問:「水聲有什麼好聽?」
錢老先生笑道:「水不會拍馬屁。」
乾隆怔了一瞬。
隨即仰頭大笑。
「好!」
他轉身登船。
走出幾步,又回頭問:「先生怎麼知道朕是皇帝?」
錢老先生笑而不答。
乾隆又問:「是看出來的?」
老人搖頭。
「不是。」
「那是什麼?」
「因為普通客人來喝茶,身後不會跟著那麼多人。」
乾隆低頭看了看身後十幾名侍衛。
頓時啞然。
「原來如此。」
船夫也偷偷笑了。
小舟漸行漸遠。
錢老先生站在亭中,望著那艘船消失在煙雨深處。
旁邊青年問:「老師,他真的是皇帝?」
老人點頭。
「是。」
青年吃了一驚。
「那您方才……」
「說了些不該說的?」
「正是。」
錢老先生笑道:「不。」
「說了些他該聽的。」
夜幕降臨。
乾隆回到御舟。
他沒有立即休息,而是坐在窗前。
案上攤著今日遊湖時隨手記下的幾句話。
「文章不可欺心。」
「水不會拍馬屁。」
「皇帝做錯事,天下人跟著受苦。」
他看了許久。
忽然笑了。
「這江南,倒真有些意思。」
侍臣問:「皇上要不要把這些話收入詩集?」
乾隆搖頭。
「不必。」
「為何?」
「這些不是朕的話。」
「是誰的?」
乾隆望向窗外。
「江南人的。」
御舟緩緩前行。
南湖的燈火逐漸遠去。
而前方,已是浙江境內。
下一站,將到杭州。
西湖春色、雷峰夕照、岳王廟與靈隱古寺,都在等待這位南巡皇帝。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
到了杭州,他會遇見一位年輕書生。
那書生竟拿著一本《岳飛傳》,當面問了乾隆一個十分棘手的問題。
「皇上,若忠臣不能只靠皇帝賞識,那麼真正的忠,又究竟忠於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