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乾隆遊江南 之 西湖岳廟問忠
第九章 西湖岳廟問忠
西子湖邊柳色新,孤山煙雨洗紅塵。莫言忠義皆成夢,一片丹心照古今。
嘉興煙雨未散,御舟已入浙江。
越往南行,水色越清,山影也漸漸多了起來。
乾隆站在船頭,遠遠看見群山如黛,不由說道:
「杭州到了。」
隨行官員連忙答道:「正是。前方便是錢塘江。」
乾隆點頭。
「朕聽說杭州最美的是西湖。」
「天下皆知。」
「那便去看看。」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今日先不去西湖。」
大臣一怔。
「皇上要去哪裡?」
乾隆望向遠山。
「岳王廟。」
杭州城內,岳王廟前。
古柏森森,殿宇莊嚴。
乾隆下轎後,沒有讓人奏樂,也沒有大張旗鼓。
他只是站在門前,靜靜看著「岳王廟」三個字。
岳飛。
這個名字,即使相隔百餘年,仍然令人肅然。
乾隆走進大殿。
岳飛塑像端坐其中,眉目英挺,神情沉毅。
旁邊侍臣低聲道:「岳飛精忠報國,千古流芳。」
乾隆沒有說話。
他抬頭看著岳飛像,過了許久,才問:「你們以為,岳飛最值得後人敬仰的是什麼?」
大臣們紛紛回答。
「忠。」
「勇。」
「戰功。」
「精忠報國。」
乾隆點點頭。
「都對。」
他又問:「那麼,忠是忠於誰?」
這一次,眾人安靜了。
有人說:「忠於君。」
有人說:「忠於國。」
乾隆沒有評斷。
只是轉身走出了大殿。
廟外有一名青年書生。
他手中抱著一本書,正站在岳飛墓前。
乾隆經過時,忽然聽見他低聲說:「若忠只是忠於君,那岳王的忠,又何必千古流傳?」
乾隆停下腳步。
「年輕人。」
書生回頭。
「見過大人。」
「你方才說什麼?」
書生拱手。
「在下只是自言自語。」
「朕……我問你,你認為岳飛忠於什麼?」
青年沉默片刻。
「忠於百姓。」
乾隆眉頭微動。
「百姓?」
「是。」
「為何?」
青年指著岳飛墓。
「若只是忠於皇帝,那皇帝召他回來,他便回來;皇帝不讓他打仗,他便不打仗。」
「可岳飛之所以令人敬仰,是因為他心中有一個比個人得失更大的東西。」
乾隆問:「是什麼?」
青年答:「天下。」
乾隆看了他一眼。
「你可知岳飛最後是怎麼死的?」
青年點頭。
「知道。」
「那你還認為忠於天下便能有好結果?」
青年沉默。
半晌,他說:「不能。」
乾隆問:「既然不能,你還要忠?」
青年抬頭。
「正因為未必有好結果,才知道忠到底值不值得。」
乾隆怔住。
旁邊侍衛神色微變。
這年輕人說話,未免太直接。
乾隆卻沒有生氣。
他只是問:「你叫什麼名字?」
「沈墨。」
「讀什麼書?」
「《史記》《漢書》《宋史》,都讀。」
「為何讀?」
沈墨答:「想知道人為什麼活。」
乾隆笑了。
「這個問題,讀一輩子書也未必知道。」
沈墨道:「所以才要一直讀。」
兩人沿著岳王廟慢慢往前。
乾隆看見牆上的碑刻,問道:
「你既然讀史,可知道後人為何總喜歡給古人下結論?」
沈墨道:「因為活人不好評,死人不會反駁。」
乾隆忍不住笑。
「這話又是誰教你的?」
「沒人教。」
「你倒與朕一路遇見的人很像。」
「大人也喜歡讀書?」
乾隆笑道:「略懂。」
沈墨道:「那大人一定知道,史書上的人並不像戲台上那麼簡單。」
乾隆點頭。
「這倒是真的。」
「岳飛不是只會打仗。」
「秦檜也不只是史書上一個名字。」
乾隆看他一眼。
「你敢替秦檜說話?」
沈墨搖頭。
「不是替他說話。」
「那是什麼?」
「只是覺得讀史不能只看善惡。」
「還要看什麼?」
「看制度,看人心,也看當時的局勢。」
乾隆點頭。
「很好。」
沈墨卻道:「不過有一件事仍然不能模糊。」
「什麼?」
「害國者,便是害國者;忠臣受冤,也不能因為後世說一句『時勢如此』,便把是非一筆帶過。」
乾隆沉默片刻。
「你倒會分辨。」
沈墨道:「讀史若連是非都不敢分,讀來做什麼?」
離開岳王廟後,乾隆前往西湖。
湖面開闊,春風輕拂。
斷橋、蘇堤、孤山,在煙雨中若隱若現。
乾隆站在湖畔,久久不語。
「果然名不虛傳。」
地方官連忙道:「皇上若願意,可泛舟湖上。」
乾隆點頭。
「好。」
畫舫很快準備妥當。
眾人登船。
船行至湖心,乾隆忽然看見遠處一艘小船。
船上一位老漁夫正在撒網。
乾隆問:「船家,這湖裡魚多嗎?」
船夫笑道:「皇上……」
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旁邊人嚇了一跳。
「你知道皇上在這裡?」
船夫連忙道:「草民猜的。」
乾隆笑道:「你怎麼猜?」
船夫指著岸邊。
「普通人遊湖,哪用得著這麼多人開路?」
眾人又是一陣尷尬。
乾隆卻笑道:「你還沒回答朕。」
船夫道:「魚自然有。」
「多不多?」
「看季節。」
「那你靠什麼過日子?」
「魚。」
乾隆道:「若魚少呢?」
船夫答:「便少吃一點。」
乾隆皺眉。
「官府不管?」
船夫沉默了一下。
「有時管,有時不管。」
地方官聽見,臉色頓時變了。
乾隆卻沒有立即發怒。
只是問:「你一年最怕什麼?」
船夫想了想。
「不是魚少。」
「那是什麼?」
「水患。」
「為何?」
「魚少只是餓幾頓。」
「水患來了,家都沒了。」
乾隆看向地方官。
「杭州河工如何?」
地方官連忙答:「一向修治有方。」
乾隆淡淡道:「朕問的是實情。」
那官員頓時說不出話。
沈墨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乾隆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不說?」
沈墨拱手。
「皇上已經問得很清楚。」
乾隆笑了。
「你倒會躲。」
午後,乾隆前往靈隱寺。
靈隱山門前古木參天,山泉潺潺。
寺中香火鼎盛。
一名老僧迎上前來。
「皇上遠來,寺中有失遠迎。」
乾隆笑道:「朕一路上遇到的和尚,都說這一句。」
老僧道:「因為皇上每次來得太突然。」
乾隆大笑。
「你倒會推責任。」
老僧合十。
「出家人只求心安。」
「如何心安?」
「問心。」
乾隆道:「若心裡有一件事放不下呢?」
老僧問:「什麼事?」
乾隆沒有回答。
他望向山下。
「若一個人明知道自己做的事可能傷害許多人,卻仍然不得不做,該怎麼辦?」
老僧沉思片刻。
「先問自己,是真的不得不做,還是自己不願承擔不做的代價。」
乾隆一怔。
「有何不同?」
老僧道:「前者叫責任。」
「後者叫藉口。」
乾隆久久不語。
傍晚,乾隆再次回到西湖。
夕陽落在湖面。
雷峰塔的影子映在水中。
他忽然問沈墨:「今日岳王廟,你說忠於天下。」
「是。」
「那麼皇帝呢?」
沈墨一愣。
「皇帝也一樣。」
「也要忠於天下?」
「皇上是天下之主,自然更要如此。」
乾隆笑道:「你膽子真大。」
沈墨拱手。
「讀書人若連這句話都不敢說,便對不起手中的書。」
乾隆看著他。
「若有一天,你發現皇帝做錯了,你會怎麼辦?」
沈墨沉默許久。
「臣若只是百姓,便進諫。」
「若皇帝不聽?」
「再諫。」
「若還不聽?」
「那便退。」
乾隆問:「退到哪裡?」
沈墨望著西湖。
「退到百姓中去。」
「為何?」
「因為只要還能做一個好百姓,便還有一點用。」
乾隆笑了。
「你倒把退路都想好了。」
沈墨道:
「不是退路。」
「是根。」
乾隆微微一怔。
「根?」
沈墨點頭。
「樹離開了根,長得再高也是死木。」
「人離開了百姓,再大的官也只是空名。」
湖面一陣風吹來。
乾隆看著眼前的青年,忽然想起這一路遇到的船夫、茶館老闆、老秀才、園丁。
他們說的話各不相同。
可歸根到底,都在說同一件事。
百姓才是天下的根。
夜裡,御舟停泊在西湖附近。
乾隆坐在燈下,翻開一本《宋史》。
翻到岳飛一頁時,他停了下來。
侍臣問:「皇上還不歇息?」
乾隆搖頭。
「今日有人問朕,忠於什麼。」
「皇上如何回答?」
乾隆沉默片刻。
「朕還沒想完。」
他合上書。
「但朕知道,皇帝若只要求臣子忠於自己,未免太容易。」
侍臣不敢接話。
乾隆望向窗外。
湖面月光如水。
「真正難的是,皇帝自己也要忠於天下。」
夜深。
一陣清風吹過。
西湖水面泛起細碎銀光。
杭州城沉浸在月色裡。
而第二日,乾隆將登臨靈隱山、遊飛來峰。
只是誰也沒有料到——
山中一處石窟前,他將遇見一位年過八旬的老畫師。
老人不談帝王,不談功名。
只問乾隆:「皇上,您看見的是山,還是山裡的人?」
而這一問,將讓乾隆真正明白——
遊江南,看的從來不只是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