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乾隆遊江南 之 飛來峰下論山水
第十章 飛來峰下論山水
靈鷲峰前古木深,飛來石上雨痕侵。山河自有千秋色,莫把丹青只畫金。
杭州的晨霧還未散去。
西湖如一面尚未磨亮的銅鏡,遠山只露出淡淡輪廓。
乾隆起得很早。
昨日在岳王廟聽到的話,仍在心中盤旋。
「皇帝也要忠於天下。」
他走出船艙,見侍衛正在準備。
「今日去哪裡?」
侍臣答:「靈隱寺,飛來峰。」
乾隆點頭。
「走。」
靈隱寺自古名聞天下。
山門之外,古木參天。
溪水從石間流過,潺潺作響。
乾隆下轎後,沒有急著進寺,而是抬頭看向山壁。
只見石壁上佛像、題刻錯落,歷代留下的痕跡層層疊疊。
乾隆問:「這些佛像,是何人所刻?」
地方官答:「多為五代、宋元以來遺刻。」
乾隆走近細看。
有的衣褶細密,有的神情莊嚴,有的已被風雨侵蝕,只剩模糊輪廓。
「過了幾百年,還在。」
一名老僧道:「石頭比人長壽。」
乾隆笑道:「可是人比石頭會說話。」
老僧合十。
「所以石頭只能留下形,人卻能留下事。」
乾隆點頭。
這句話,他喜歡。
沿山道而上,便到了飛來峰。
傳說濟公將此峰移來,故名「飛來峰」。
乾隆看著眼前奇峰怪石,笑道:「若真是飛來的,倒要問問它從哪裡飛來。」
身旁老僧道:「皇上若問石頭,石頭不會回答。」
「那問誰?」
「問人。」
乾隆回頭。
「問什麼?」
老僧道:「為何人總喜歡給山水編故事?」
乾隆想了想。
「因為山水不會說話。」
老僧點頭。
「所以人便替它說。」
山腰有一處石窟。
一名老人正坐在石壁前作畫。
白鬚白髮,衣著簡樸。
面前只有一張舊桌,一方硯臺,幾支毛筆。
乾隆走近。
老人沒有起身。
甚至沒有抬頭。
只是問:「客人要看畫?」
乾隆笑道:「你不認識我?」
老人道:「不認識。」
「那你為何不行禮?」
「我又不知道客人是誰。」
旁邊侍衛臉色微變。
乾隆卻抬手制止。
「你畫什麼?」
老人答:「山。」
乾隆低頭一看。
紙上果然是一幅山水。
只是奇怪得很。
沒有亭臺。
沒有樓閣。
沒有皇宮。
甚至沒有一個人物。
只有幾座山、一條河。
乾隆問:「這畫好在哪裡?」
老人道:「不知道。」
「那你為何畫?」
「喜歡。」
乾隆笑了。
「你倒和昨日那園丁一樣。」
老人終於抬頭。
「昨日?」
「沒什麼。」
老人看著乾隆。
忽然說:「客人不像普通人。」
乾隆心中一動。
「為何?」
老人指著他的鞋。
「鞋太乾淨。」
又指向身後。
「跟的人太多。」
最後指了指他的手。
「手上沒有繭。」
乾隆哈哈大笑。
「原來如此。」
老人問:「客人到底是誰?」
乾隆想了想。
「一個來看山的人。」
老人點頭。
「那就好。」
「怎麼?」
「若是來看人的,我這裡沒什麼好看的。」
乾隆蹲下來看他的畫。
「老人家,你畫山,為何不畫人?」
老人道:「因為山自己就很忙。」
「忙什麼?」
「被風吹,被雨打,被人爬。」
乾隆笑了。
「那人呢?」
老人指著遠處山路。
「人都在那裡。」
乾隆順著看去。
只見香客三三兩兩上山。
有人背著孩子。
有人拄著拐杖。
有人牽著老人。
還有幾個挑夫,肩上扛著沉重貨物。
老人說:「山水好不好看,畫家說了算。」
「可是山上的人辛不辛苦,畫家不能替他們說。」
乾隆微微一怔。
「那你畫什麼?」
老人拿起筆。
在畫卷角落添了幾個小小人物。
「現在有了。」
乾隆看著那幾個人。
「為什麼畫這麼小?」
老人道:「因為人站在山面前,本來就小。」
乾隆點頭。
「那若是皇帝呢?」
老人抬起頭。
「皇帝也是人。」
乾隆沉默。
山風越來越大。
乾隆與老人坐在石窟前談了許久。
老人姓顧,名長青,年過八十,是杭州有名的山水畫家。
乾隆問:「顧先生畫了一輩子山水,可曾畫過皇帝?」
顧長青搖頭。
「沒有。」
「為什麼?」
「皇帝不能隨便畫。」
「怕畫不好?」
「不是。」
「怕掉腦袋?」
老人笑道:「那是其次。」
乾隆好奇。
「主要怕什麼?」
「怕畫得太像。」
「太像也有錯?」
「有。」
老人指著自己的畫。
「山可以照著畫。」
「人不能只照著畫。」
乾隆問:「為什麼?」
「因為人的臉是皮相,心才是山水。」
乾隆沉默片刻。
「那你若要畫朕,會畫什麼?」
老人看著他。
「不畫龍袍。」
「為什麼?」
「龍袍是給別人看的。」
「那畫什麼?」
老人笑道:「畫皇帝一個人坐在燈下,看奏摺。」
乾隆一怔。
「那才是皇帝真正的樣子。」
這時,一名小和尚送茶上來。
顧長青喝了一口,忽然皺眉。
「今天茶淡了。」
小和尚道:「師父,茶葉沒少。」
「那水呢?」
「山泉。」
「哪裡取的?」
「後山。」
顧長青搖頭。
「今天雨水多,山泉味變了。」
乾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果然比昨日在西湖喝的茶淡一些。
他笑道:「老人家連茶都挑剔。」
顧長青道:「人活到八十,若連茶都不能挑,還能挑什麼?」
乾隆大笑。
「好!」
小和尚在旁邊忍不住說:「師父最挑剔的不是茶。」
乾隆問:「那是什麼?」
小和尚道:「畫。」
顧長青瞪他一眼。
「多嘴。」
乾隆笑道:「那他自己的畫呢?」
小和尚想了想。
「也挑。」
「怎麼挑?」
「畫得不好,就撕掉。」
乾隆問:「那畫得最好的呢?」
小和尚答:「也撕。」
乾隆一愣。
「為何?」
小和尚一本正經:「師父說,畫得最好那一幅,最容易讓人驕傲。」
乾隆笑得直搖頭。
「你們師徒,倒真有意思。」
離開飛來峰時,乾隆回頭看了一眼。
顧長青仍坐在石壁前作畫。
他畫的已不再只是山。
畫卷上多了幾個挑夫。
有老人,有孩子,也有一個挑著柴擔的婦人。
乾隆站了一會兒。
侍臣問:「皇上喜歡那幅畫?」
乾隆道:「喜歡。」
「可惜沒有畫皇上。」
乾隆笑道:「那正好。」
「為何?」
「江山不缺朕一個。」
侍臣一愣。
乾隆望向遠處。
「畫裡有百姓,比有朕更好。」
午後,乾隆回到西湖。
他忽然命人停船。
湖上有幾個漁民正在收網。
乾隆看了一會兒,問:「今日魚多嗎?」
漁民答:「還可以。」
「今年比去年呢?」
「差不多。」
「米價如何?」
漁民一愣。
「皇上問米價做什麼?」
乾隆笑道:「朕隨口問問。」
漁民道:「米價若漲得太厲害,魚便也不好賣。」
「為什麼?」
「百姓先買米,哪有閒錢買魚。」
乾隆點頭。
一旁侍臣立即取出紙筆記下。
漁民看見,笑道:「大人還真記?」
侍臣道:「皇上問的,自然要記。」
漁民道:「那可得記清楚。」
「什麼?」
「我們小百姓說話,沒什麼文采。」
「可是餓肚子是真的。」
乾隆看向他。
「放心。」
「朕會記。」
夜裡,乾隆坐在西湖邊。
案上放著顧長青的一幅小畫。
畫中沒有皇帝。
只有一座山。
山下有幾個小小的人。
乾隆看了很久。
忽然對侍臣說:「把這幅畫收好。」
「皇上要帶回宮?」
「嗯。」
「掛在哪裡?」
乾隆想了想。
「書房。」
「正殿?」
「不。」
「那?」
「放在朕看得到的地方。」
侍臣不明白。
乾隆卻沒有解釋。
他只是看著那幅畫。
山很大。
人很小。
可是山若沒有人的足跡,也只是一座山。
天下亦然。
若江山不能讓百姓安居,縱有萬里山河,又有何用?
第二日,乾隆將離開杭州。
下一站,便是錢塘江畔。
那裡有潮。
有堤。
有百姓世代與水相爭留下的故事。
而乾隆也將第一次真正看見:一座江南城市的繁華背後,究竟是誰在替它擋住洪水。
錢塘潮聲,已在遠方轟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