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乾隆遊江南 之 姑蘇城外寒山寺
第六章 姑蘇城外寒山寺
姑蘇城外雨如絲，寒寺鐘聲入夢遲。若問江南何處美，人間燈火勝胭脂。
常州的春雨落了兩日。
第三日清晨，雨絲終於細了。
御舟沿著運河南下，兩岸粉牆黛瓦漸多。小橋跨水，柳枝低垂，偶有烏篷小舟穿過石橋洞，船尾一盞小燈尚未熄滅。
遠處城郭隱約可見。
地方官在船頭恭敬道：「皇上，蘇州到了。」
乾隆放下手中的詩卷。
「姑蘇？」
「正是。」
乾隆望著水霧中的城牆，笑道：「唐人說姑蘇城外寒山寺，朕今日倒要親耳聽聽那鐘聲。」
蘇州自古便是江南名城。
水網縱橫，街巷依河而建。
船可以進城，橋可以過街。
百姓出門，不一定走路，有時只需坐上一葉小舟。
乾隆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城，不禁連連稱奇。
「這裡的人出門都坐船？」
地方官答：「水路便利，百姓多以舟代步。」
乾隆笑道：「難怪江南人走路少，詩倒寫得多。」
旁邊一名大臣道：「皇上聖明。」
乾隆瞥了他一眼。
「朕說什麼你都聖明？」
大臣立刻低頭。
「臣不敢。」
乾隆笑著搖頭。
「朕若說蘇州的魚會飛，你是不是也要說皇上英明？」
大臣尷尬地笑了笑。
船艙裡幾名侍衛忍不住偷偷轉過身去。
御舟抵岸。
蘇州地方官早已安排人馬迎接。
乾隆沒有立即進城，反而先問：「寒山寺在哪裡？」
地方官答：「在姑蘇城外。」
「那便先去寺裡。」
一路上，乾隆看到街頭店鋪林立。
絲綢、茶葉、糕點、筆墨、書畫，應有盡有。
蘇州女子穿著素雅，男子頭戴方巾，街上不時傳來吳儂軟語。
乾隆聽得有趣。
「這裡的人說話，倒比北京柔和。」
地方官笑道：「江南水土養人。」
乾隆道：「那江南的罵人話，是不是也柔和？」
地方官一怔。
「這……臣未曾留意。」
乾隆大笑。
寒山寺到了。
古寺依水而立，鐘聲未響，寺院已顯出幾分清幽。
乾隆抬頭看著寺門。
「張繼那首詩，可是在此寫的？」
旁邊文臣道：「傳說如此。」
乾隆皺眉。
「傳說？」
「是。」
「那便不能說一定。」
文臣連忙道：「皇上聖明。」
乾隆笑道：「又來了。」
他走入寺中。
寺內僧人迎接。
一位年長僧人道：「皇上遠道而來，寺中蓬蓽生輝。」
乾隆道：「朕今日不談政事。」
僧人合十。
「那便好。」
「為何？」
「寺裡地方小，裝不下天下。」
乾隆愣了一下，隨即大笑。
「你們蘇州和尚說話，倒都很有意思。」
午後，乾隆登臨寺中高處。
遠處運河穿城而過。
白牆黑瓦散落在水巷之間。
乾隆問：「姑蘇城為何如此多橋？」
老僧道：「因為水多。」
乾隆又問：「為何水多？」
「因為江南雨多。」
「為何雨多？」
老僧笑道：「皇上若再問下去，便要問到老天爺了。」
乾隆笑道：「朕正想問他。」
忽然，一陣鐘聲響起。
「當——」
聲音悠長。
穿過寺院。
穿過水巷。
穿過薄霧。
最後消失在遠方。
乾隆閉上眼睛。
半晌沒有說話。
「好鐘。」
老僧道：「鐘聲不在鐘裡。」
乾隆睜開眼。
「那在哪裡？」
「在聽的人心裡。」
乾隆沉默片刻。
「你們和尚，說話總喜歡繞圈。」
老僧笑道：「若不繞圈，怎麼叫禪？」
離開寒山寺後，乾隆沒有回行宮，而是沿著水巷遊覽。
蘇州的園林名聞天下。
地方官特意安排了一座名園。
亭臺曲折，假山疊石，池水映柳。
乾隆一進門便停住了。
「這園子不錯。」
園主人連忙道：「承蒙皇上稱讚。」
乾隆走了幾步。
「花了多少銀子？」
園主人一怔。
「回皇上……」
他吞吞吐吐。
乾隆笑道：「怎麼？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園主人只得說：「約莫一萬多兩。」
乾隆眉頭微挑。
「一萬多兩？」
「是。」
乾隆看著池塘。
「這麼多銀子，就為了看幾塊石頭？」
園主人道：「皇上有所不知，這些石頭皆有講究。」
「什麼講究？」
「有瘦、漏、透、皺之美。」
乾隆走到一塊太湖石前。
「朕怎麼看，只看見一塊石頭。」
旁邊忽然有人笑了一聲。
乾隆回頭。
一名穿著青衫的園丁正蹲在池邊修剪花枝。
見皇帝望過來，他連忙起身。
「草民失禮。」
乾隆問：「你笑什麼？」
園丁道：「皇上說得對。」
園主人臉色一變。
「你胡說什麼！」
乾隆卻問：「哪裡對？」
園丁指著那塊太湖石。
「這石頭在有錢人眼裡，是瘦、漏、透、皺。」
「在草民眼裡——」
他停了一下。
「就是搬它很重。」
四周頓時一靜。
乾隆忍不住笑了。
園主人卻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
「皇上，這園丁不懂風雅。」
乾隆道：「他若不懂風雅，怎麼能把花草修得這麼好？」
園主人無話可說。
乾隆蹲下身，仔細看那園丁修剪的花枝。
「這些都是你種的？」
「是。」
「種花辛苦嗎？」
「辛苦。」
「賺多少？」
園丁笑道：「比不上園主。」
「那你為什麼還做？」
園丁道：「因為花開了，我也高興。」
乾隆一怔。
園丁繼續：「園主看花，是看值多少錢；草民看花，是看今年開得好不好。」
乾隆站起身。
「很好。」
他轉身對園主人道：「這個人，留著。」
園主人連忙道：「是。」
「給他加工錢。」
「是。」
園丁愣住了。
「皇上……」
乾隆笑道：「怎麼？嫌少？」
園丁連忙搖頭。
「不敢。」
「那便好。」
傍晚，乾隆離開園林。
蘇州城的燈火已經亮起。
沿河小店裡傳出吳歌。
有人賣糕點，有人賣茶，有人靠著橋欄聊天。
乾隆忽然停下。
「不回行宮。」
侍臣一愣。
「皇上要去哪裡？」
乾隆指著前面一間小茶館。
「喝茶。」
眾人面面相覷。
皇帝進茶館，誰敢坐？
最後只能清出一間雅室。
乾隆坐下。
茶館老闆端茶進來。
乾隆問：「生意好嗎？」
老闆笑道：「平日尚可。」
「今日呢？」
老闆朝門外看了一眼。
「今日官差多，反而不好。」
乾隆一怔。
「為何？」
老闆道：「客人怕麻煩，不敢多坐。」
乾隆沉默。
片刻後，他對隨行官員道：「告訴沿途官差。」
「是。」
「不要動不動就驅趕百姓。」
「臣遵旨。」
老闆低著頭，不敢說話。
乾隆卻端起茶碗。
「你這茶多少錢？」
「三文。」
乾隆喝了一口。
「值。」
老闆笑道：「皇上覺得值，那便值了。」
旁邊侍臣差點把茶嗆出來。
乾隆看著老闆。
「你知道朕是誰？」
老闆搖頭。
「不知道。」
「那你為何敢說『皇上覺得值便值』？」
老闆笑道：「因為喝茶的是人，不是皇帝。」
乾隆一怔。
隨後大笑。
「好！」
夜色漸深。
乾隆走出茶館。
姑蘇城的燈火映在河面。
一座座石橋如臥龍橫跨水巷。
遠處寒山寺再次傳來鐘聲。
乾隆站在橋頭，久久沒有離開。
他忽然對身旁侍臣道：「朕今日才知道，江南真正有趣的地方，不在園子裡。」
侍臣問：「那在哪裡？」
乾隆指著河兩岸。
「在這裡。」
「在百姓家？」
「對。」
「為何？」
乾隆笑道：「因為園子裡的花，都是有人種給人看的。」
「河岸上的花呢？」
「自己開。」
風過柳梢。
一盞漁燈慢慢遠去。
乾隆忽然想起寒山寺那句話：鐘聲不在鐘裡，在聽的人心裡。
也許江南也是如此。
美不在園林。
美在人心。
第二日清晨，御舟準備離開蘇州。
乾隆登船之前，回頭望了一眼姑蘇城。
他沒有帶走園林中的一塊石頭。
也沒有帶走茶館裡的一盞茶。
只帶走了幾句普通人說的話。
而下一站，將是蘇州城中最有名的園林之一。
那裡有一個名字很特別——
拙政園。
乾隆已經開始好奇：
「什麼叫拙政？」
這一次，他不知道等著他的，會是一個怎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