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龍門絕唱 之 保和殿上
第五章 保和殿上
紫禁晨鐘曉色開，金階玉殿聚群才。龍章御筆分高下，一榜留名萬世來。
光緒三十年（1904年）三月，北京紫禁城沐浴在初春的晨光之中。
天剛破曉，宮門外早已肅立著數百名貢士。
昨日，他們還只是會試錄取的貢士；今日，他們即將步入天下讀書人畢生嚮往的最高殿堂——保和殿。
這一天，不再是普通的考試，而是殿試。
殿試，是科舉制度中最後也是最莊嚴的一關。
自唐代創設、宋代定制以來，殿試由皇帝主持，以示「天子親擇天下英才」。凡通過會試的貢士，都將被賜為進士，而殿試的目的，則在於排列名次。其中第一名為狀元，第二名為榜眼，第三名為探花，合稱「三鼎甲」。
多少寒窗苦讀的學子，終其一生，只為這一天。
劉春霖站在人群之中，神色平靜。
他身穿青色長衫，衣著樸素，與那些衣冠整潔、神采飛揚的考生相比，並不起眼。
然而，多年磨礪，早已使他的心境沉穩如水。
身旁一位江南舉人輕聲說道：「聽說今日皇上可能親自閱卷。」
另一人接著說：「能入保和殿，便已不枉此生。」
眾人紛紛點頭。
此刻，再沒有地域之分，也沒有貧富之別。
站在這裡的，都是天下最優秀的讀書人。
宮門緩緩開啟。
太監高聲宣道：「眾貢士入殿！」
數百名考生依序而行，穿過太和門，走過寬闊的石階。
朱紅宮牆巍峨聳立，金黃色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劉春霖雖曾聽聞紫禁城的宏偉，真正踏入其中，仍不禁心生敬畏。
保和殿內，金龍盤柱，雕樑畫棟，氣勢恢宏。
殿中央設下考案，桌椅排列整齊。
主考官、讀卷官、監試官依次就位。
空氣中瀰漫著莊嚴而肅穆的氣氛。
殿試開始。
試題由朝廷擬定，內容為策問。
考生需針對國家大政、治國方略、人才選拔等問題提出見解。
光緒年間，清朝正值內憂外患。
甲午戰敗後，列強環伺；戊戌變法失敗，新政甫行；各地新式學堂興起，傳統制度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戰。
這次策問，正與國家前途息息相關。
劉春霖展開試卷，只見題目圍繞「治國安民、興學育才」而設。
他凝神思索。
多年來的經史之學，先生的教誨，旅途中所見百姓疾苦，以及晚清危局，一一浮現在腦海。
他提起毛筆，從容落墨。
文章開篇引用《尚書》與《孟子》，指出「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繼而論述治國須以選賢任能、興辦教育、整飭吏治為先，最後提出唯有廣納人才、兼收新知，方能振興國家。
他的文字典雅而不空泛，論理嚴密而不失胸懷。
筆勢流暢，字跡端正秀逸。
每一筆，都凝聚著二十餘年的寒窗苦讀。
殿內寂靜無聲。
只有數百支毛筆落在宣紙上的沙沙聲。
有人凝眉沉思，有人揮毫疾書，也有人反覆修改，遲遲無法定稿。
一位考生因過度緊張，手心冒汗，竟將墨跡暈開。
另一位考生望著試題，久久無法下筆，只能仰天長嘆。
相比之下，劉春霖始終神情專注。
直到最後一字寫畢，他才放下毛筆，仔細檢查全文。
確認無誤後，恭敬呈卷。
那一刻，他心中沒有狂喜，也沒有恐懼。
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盡了全力。
殿試結束後，所有試卷由讀卷官密封，送交閱卷。
依照清代制度，閱卷官先評定優劣，再呈請皇帝御覽，最後由皇帝親自決定前三甲名次。
幾位閱卷大臣展開劉春霖的試卷。
其中一人輕輕點頭。
「文章平正宏雅。」
另一人又說：「字體端莊秀勁，卷面尤為整潔。」
第三位大臣補充道：「議論切中時弊，而不失儒者本色。」
幾位大臣相視而笑。
這份試卷，很快被列為上等。
數日後，光緒皇帝御覽考卷。
相傳，皇帝在眾多試卷中，對劉春霖的文章與書法留下深刻印象。後世也流傳一則故事：因「春霖」寓意「春雨甘霖」，有「天降甘霖、澤潤萬民」之吉祥之意，契合當時朝廷祈求國運轉機的心願，因此更受青睞。
然而，史家普遍認為，真正使劉春霖脫穎而出的，仍是其文章立意穩健、書法工整以及整體表現優異；至於姓名影響點選，更多屬於後世流傳的逸聞。
無論如何，這位來自河北肅寧的寒門學子，已進入皇帝的視野。
放榜之日終於來臨。
禮部門前，人潮洶湧。
所有貢士屏息凝神，等待命運揭曉。
隨著榜單徐徐展開，禮官高聲唱名：「第一甲第一名——劉春霖！」
四周瞬間安靜。
緊接著，掌聲、歡呼聲、道賀聲此起彼伏。
有人驚嘆：「狀元！」
有人連聲說道：「肅寧劉春霖，高中狀元！」
劉春霖怔立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二十餘年的苦讀，無數個寒燈孤影的夜晚，父母節衣縮食的支持，恩師諄諄教誨的身影，此刻全都湧上心頭。
他沒有仰天大笑，也沒有得意忘形。
只是整理衣冠，面向皇城，恭恭敬敬行了一個大禮。
淚水，不知何時已悄然滑落。
當晚，消息傳回肅寧。
全村男女老幼奔走相告。
「中了！」
「春霖中了狀元！」
劉家門前，鄉親們紛紛前來賀喜。
母親捧著兒子寄回的家書，早已泣不成聲。
父親望向祖先牌位，深深一拜。
「列祖列宗保佑，我劉家終於出了狀元。」
然而，就在滿城歡慶之際，沒有人知道，一場更大的時代變革已悄然逼近。
因為第二年，清廷便將正式下詔——廢除科舉制度。
自此以後，再也不會有新的狀元誕生。
劉春霖，也因此成為中國歷史上一千三百餘年科舉制度的最後一位狀元。
他的一甲第一名，不僅屬於個人的榮耀，更成為一個時代最後的光輝，也成為中國歷史永遠無法重演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