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龍門絕唱 之 鄉試風雲
第三章 鄉試風雲
桂子飄香八月秋，群英萬里赴瀛洲。一篇經義分高下，半世功名繫此樓。
光緒二十七年，秋高氣爽。
又到了三年一度的鄉試之年。
這一年，直隸省城保定府格外熱鬧。四方道路上，車馬絡繹不絕，來自各州縣的秀才們，有的步行數百里，有的乘舟北上，有的騎著瘦馬，肩挑書箱，紛紛趕往省城。
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鄉試中舉。
對天下讀書人而言，秀才只是讀書人的起點，而舉人才是真正踏入仕途的大門。
劉春霖也背著書箱，隨著人潮走進保定府。
他望著城門上高懸的旗幟，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十餘年的寒窗苦讀，即將接受最重要的一次考驗。
趙先生親自送他到城門。
臨別前，老人從袖中取出一支毛筆。
「這支筆陪伴我多年，如今送給你。」
劉春霖雙手接過。
「先生……」
趙先生微笑道：「記住，考的是文章，更是心境。心若亂，文章再好，也難盡其妙。」
劉春霖深深一拜。
「學生定不負先生厚望。」
看著少年遠去的背影，趙先生輕輕嘆息。
「龍門就在前方，願你一躍而成。」
清代科舉制度中，鄉試每三年舉行一次，多安排在農曆八月，因此又稱秋闈。
凡取得秀才資格者，方可參加。
考試共分三場，每場相隔數日。
第一場以《四書》《五經》經義為主；第二場考論、判、詔、誥等應用文章；第三場則考策問，要求考生評論時政，提出治國之策。
三場全部完成，方能決定錄取與否。
考中的人稱為舉人，第一名則稱為解元。
對許多人而言，一旦中舉，不僅能改變自己的命運，更能光耀門楣，使全族與有榮焉。
因此，每逢秋闈，各省考場之外，總有無數親友日夜守候，盼望金榜傳來佳音。
保定貢院高牆深鎖，門前兵丁林立。
每位考生入場前，都必須接受嚴格搜檢。
衣物、書籍、筆硯，甚至饅頭與乾糧，都要仔細查看。
有人企圖將書頁藏入鞋底，有人把經文寫在衣帶內側，也有人偷偷把答案藏在食物裡。
一旦查獲，不但取消資格，還可能終身不得應試。
劉春霖神色平靜，任由兵丁逐一檢查。
搜檢完畢，他提著考籃，走進號舍。
眼前是一排排狹窄的小隔間，每間僅容一人。
兩塊木板，一塊白天當書桌，一塊夜晚拼成床鋪。
考生必須在這裡生活數日。
盛夏尚有餘熱，號舍悶熱難耐；若遇風雨，更是潮濕陰冷。
然而，沒有人抱怨。
因為他們知道，天下功名，皆由此處而生。
第一場開考。
主考官高聲宣讀考場規矩後，試題緩緩送到每位考生案前。
劉春霖展開試卷，只見題目取自《中庸》。
他閉上眼睛，默默回想先生平日講解的經義。
良久，提筆破題。
筆尖落下，字跡端正秀麗，如珠玉排列。
他的文章不求辭藻華麗，而求義理通達，論證嚴密。
隔壁號舍傳來陣陣嘆息。
有人咬著筆桿，久久無法下筆；有人因緊張而汗流浹背，墨水滴滿試卷；還有人伏案沉思，直到日影西斜，仍遲遲未能完成。
劉春霖卻始終沉著。
他知道，此刻比拼的不只是才華，更是多年累積的學問與定力。
第二場開始時，天色忽然驟變。
烏雲密布，狂風四起。
不久，大雨傾盆而下。
雨水順著屋瓦滴入號舍，不少考生急忙挪動試卷，生怕墨跡被雨水浸濕。
一名年輕考生因試卷濕透，忍不住失聲痛哭。
監考官無奈地搖了搖頭。
科舉從不因個人遭遇而重考。
命運，有時也在考驗之中。
劉春霖脫下外衣，小心遮住試卷，任憑自己半身淋濕，仍專心完成策論。
待交卷時，他的衣袖早已滴著雨水，但試卷依舊整潔如初。
監考官接過卷子，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第三場策問，以天下時局為題。
當時列強環伺，內憂外患，朝廷正推行新政。
題目要求考生論述治國安民之道。
許多考生仍拘泥於古訓，空談仁義。
劉春霖則引經據典，結合時勢，提出「修政、興學、選才、富民」等見解，主張人才乃國家根本，教育乃富強之源。
他深知，若只會背誦經書，而不知關心天下，便失去了讀書真正的意義。
數日後，三場考試結束。
考生魚貫離開貢院。
有人神采飛揚，自信滿滿；有人垂頭喪氣，長嘆不已；更有人站在貢院門前，久久不願離去。
放榜之前，誰也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將走向何方。
劉春霖回到書院，沒有四處打探消息，也沒有與人談論試題。
每天依舊晨讀、習字、作文，彷彿考試從未發生。
同窗好奇地問：「春霖，你不擔心嗎？」
他微笑回答：「結果已非我所能左右，與其憂心，不如繼續讀書。」
眾人聞言，無不佩服他的沉穩。
終於，放榜之日來臨。
貢院外萬人空巷，人群爭相擠向榜前。
忽然，一名報喜人高聲喊道：「肅寧劉春霖——高中舉人！」
一時間，人群響起陣陣驚呼。
劉春霖緩步走到榜前，望見自己的名字赫然列於榜上。
他沒有放聲大笑，只是長長舒了一口氣，隨即轉身向南方故鄉深深一拜。
他知道，今日之榮耀，來自父母含辛茹苦的養育，來自恩師十餘年的教誨，更來自無數個寒燈苦讀的夜晚。
然而，他也明白，舉人並不是終點。
真正匯聚天下英才的考場，在京師。
那裡，有來自各省的俊彥；那裡，有決定進士功名的會試；那裡，更有所有讀書人魂牽夢縈的紫禁城。
秋風再起，吹動榜單，也吹動了劉春霖心中的壯志。
他抬頭望向北方。
北京，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