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龍門絕唱 之 會試京華
第四章 會試京華
帝闕春風柳色新，群賢萬里會京塵。功名未定心如鏡，一榜能分富與貧。
光緒三十年（1904年）初春，大地尚帶著幾分寒意。
京杭大運河上，一艘艘漕船緩緩北行，船上除了南來北往的商旅之外，更多的是來自全國各地的舉人。他們或低頭誦讀經書，或揮毫練字，人人臉上都帶著期待與緊張。
劉春霖，也在其中。
自鄉試高中舉人後，他並未沉醉於榮耀，而是更加刻苦攻讀。因為他知道，真正的考驗不是鄉試，而是匯聚天下英才的會試。
若說鄉試是跨越龍門，那麼會試，便是真龍競逐之地。
離開家鄉前，父母早已準備好行囊。
母親將親手縫製的棉衣放進書箱，又悄悄塞進幾塊乾糧。
「京城路遠，莫餓著自己。」
父親則拿出一方舊硯。
「這硯臺陪伴我多年，如今交給你。願你寫出的，不只是文章，更是做人之道。」
劉春霖跪地叩首。
「孩兒此去，不論成敗，定不辱家門。」
母親強忍淚水，只輕聲說了一句：「平安回來。」
短短四字，道盡天下父母之心。
數日後，船抵天津。
從天津再北上北京，官道上車馬不絕。
一路上，劉春霖遇見許多赴考的舉人。
有人來自江南，談吐儒雅；有人來自西北，豪邁爽朗；有人年僅二十出頭，也有人已滿頭白髮。
夜宿客棧時，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主動與他攀談。
「年輕人，今年第幾次赴會試？」
「第一次。」
老人苦笑。
「老夫已是第八次了。」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老人望著窗外燈火，緩緩說道：「三十年前，我也是少年；如今孫兒都能讀書了，我仍未中進士。」
劉春霖默默拱手，不知該如何安慰。
老人卻笑了笑。
「莫替我難過。讀書一生，未必中進士才算有成。只是既已走上這條路，總想走到最後。」
這番話，令劉春霖久久不能忘懷。
他第一次深刻感受到，科舉既能成就人生，也可能耗盡一生。
數日後，北京城終於映入眼簾。
巍峨的城牆綿延數十里，城樓高聳，旌旗飄揚。
走進正陽門，街道兩旁商舖林立，人聲鼎沸。
茶館裡，文人談論時政；書肆中，考生爭購最新刊印的時文集；客棧內，幾乎住滿了各省舉人。
整座京城，都因會試而熱鬧非凡。
劉春霖站在街頭，不禁心生感慨。
這裡，是天下文化的中心，也是無數讀書人夢寐以求的地方。
明清兩代，會試由禮部主持，每三年一次，在京城貢院舉行，因此又稱春闈。
參加者皆為各省舉人。
若說鄉試錄取數百人，那麼會試錄取者僅二三百人左右，其競爭之激烈，更勝鄉試數倍。
會試同樣分三場舉行。
第一場考《四書》《五經》義理；第二場考詔、誥、表、判等公文；第三場則以策問論治國安邦。
錄取者稱為貢士，隨後才能參加由皇帝親自主持的殿試，決定進士名次。
因此，天下舉人皆知一句話：「過會試者，方可登天子堂。」
考試前夕，北京貢院外已聚集數千名考生。
街道兩旁的小販叫賣筆墨紙硯，也有人出售熱粥與燒餅。
然而，大多數考生無心飲食。
有人反覆翻閱經書，有人閉目沉思，也有人在客棧中焚香靜坐，希望以平靜心境迎接大考。
劉春霖則獨自在燈下，靜靜臨寫《蘭亭序》。
同房考生不解地問：「明日便考試了，你還有心思練字？」
春霖放下毛筆，微微一笑。
「字正，則心正；心正，則文正。」
對方聽後若有所思，也拿起毛筆開始書寫。
第二天黎明，禮部貢院鐘聲響起。
考生依序入場。
搜檢比鄉試更加嚴格。
官員仔細檢查每一件衣物，每一本空白冊頁，每一支毛筆，唯恐有人夾帶作弊。
一名考生因鞋底藏有抄錄經文，被當場押出考場。
眾人見狀，無不心驚。
劉春霖深吸一口氣，提著考籃走進號舍。
熟悉的狹小空間，再次映入眼簾。
木板、書桌、燭臺。
這方寸之地，將決定一生前程。
第一場試題發下。
劉春霖凝神細讀。
題目出自《孟子》，要求闡述「民為邦本」之義。
他略作思索，便提筆疾書。
文章引經據典，層層推演，既尊古訓，又結合晚清國勢，提出「得民心者興，失民心者衰」的見解。
數百字一氣呵成。
鄰近號舍，一位江南舉人望見他沉著自若，不禁暗暗佩服。
而另一位考生因過度緊張，竟將墨汁打翻，試卷污損，只得含淚重寫。
會試考的不僅是學識，更考驗臨場定力。
第二場與第三場，劉春霖依舊保持冷靜。
策問涉及國政時，他想到甲午戰敗後國勢日衰，又想到各地新式學堂興起，於是在文章中提出：「治國之本，在選賢任能；富國之道，在興學育才。」
他相信，真正的強國，不只是依靠兵馬，更要依靠人才。
數日後，三場考試全部結束。
考生們魚貫走出貢院，神情各異。
有人喜形於色，有人神色凝重，有人甚至長跪城外，默默祈求祖先保佑。
劉春霖則回到客棧，將書卷重新攤開。
同行舉人驚訝地問：「還未放榜，你又開始讀書？」
他淡然回答：「讀書，不該只為一場考試。」
這一句話，令眾人沉默良久。
半月後，禮部放榜。
京城萬人空巷，無數考生擠滿榜前。
隨著榜單緩緩展開，人群頓時爆發出歡呼與嘆息。
有人喜極而泣，有人失聲痛哭。
劉春霖一步步走近榜前。
忽然，他看見自己的名字赫然列於榜中。
他——高中貢士。
那一刻，他只是默默閉上雙眼，向故鄉方向深深一揖。
十餘年寒窗，終於跨過會試這道難關。
然而，他知道，更大的榮耀，也更大的考驗，正在紫禁城中等待著他。
因為數日之後，他將步入天下讀書人夢想中的殿堂——保和殿。
那裡，皇帝將親自策問天下英才。
而中國歷史上最後一位狀元，也即將在那座金碧輝煌的大殿中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