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乾隆遊江南 之 御舟出京華
第一章:御舟出京華
一葉龍舟向晚開,千帆漕影入雲來。君王欲看江南景,先問河堤幾處摧。
乾隆十六年,春寒尚未盡退。
京城的柳枝還沒有完全吐綠,宮牆下的積雪在日頭裡一點一點消融。紫禁城中,卻早已忙得不可開交。
這一年,皇帝要南巡。
消息傳出,京城內外議論紛紛。
有人說,皇上此去是為了奉太后南行;有人說,是要巡視河工、察看漕運;也有人笑道:「皇上南下,總不能只看河堤,江南那麼多名園古寺,難道不要看上一看?」
這話傳到宮裡,自然沒人敢再說。
乾隆卻聽見了。
他坐在養心殿中,看著案頭攤開的南巡路線圖,手裡握著一管御筆,半晌沒有落下。
「從京師到江南,最要緊的是什麼?」
軍機大臣傅恆躬身道:「聖上南巡,自然是體察民情、巡視河工。」
乾隆點頭。
「還有呢?」
眾人一時無言。
乾隆笑了笑。
「朕還想看看江南的山水。」
這句話說得坦然,倒叫殿中的大臣們鬆了一口氣。
皇帝也是人。
喜歡山水、喜歡詩文,並不是什麼稀奇事。
只是帝王出門,終究不同尋常。
尋常人出門,帶一個包袱便走;皇帝出門,卻要帶著儀仗、侍衛、官員、太監、御醫、廚役以及各色隨從。一路所需,皆須地方預先安排。
於是,還沒等皇帝離京,沿途州縣已經忙成了一片。
道路要修,橋梁要整,行宮要備,糧草要足。
甚至連河岸旁的樹木,都有人恨不得拿尺子量一量,看看哪一棵長得不夠整齊。
一名年輕的地方官站在河堤上,看著眼前忙碌的人群,忍不住嘆氣。
旁邊老差役問:「大人為何嘆氣?」
年輕官員道:「皇上還沒來,我們已經快累死了。」
老差役抬頭看了看天。
「大人這話可不能說。」
「我知道。」
「那您還說?」
「因為這裡只有你我二人。」
老差役沉默片刻,點頭道:「那我也只說一句。」
「什麼?」
「皇上若是再晚來三天,這河堤只怕比皇上的御舟還要光亮。」
兩人相視一笑。
誰知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咳嗽。
二人臉色大變。
回頭一看,卻只見一個挑著柴薪的老漢站在不遠處。
老漢笑道:「別怕,我不是官。」
兩人這才鬆了口氣。
老漢又道:「不過你們修河堤,最好修牢些。」
年輕官員問:「老人家為何這麼說?」
老漢把扁擔往肩上一搭。
「皇帝看的是河,你們看的也是河,可我們百姓住在河邊,看的是河水什麼時候進屋。」
一句話,說得兩名官員都沉默了。
數日後,乾隆正式南行。
由京師至通州,再循大運河南下。
晨霧中的運河,水面寬闊。
漕船一艘接著一艘,船工們喊著號子,纖夫踏著濕滑的堤岸,將沉重的糧船一寸一寸往前拖。
乾隆站在御舟之上,看得出神。
身旁太監忙道:「皇上,江面風大,還請回艙。」
乾隆沒有動。
「那些人為何不上船?」
太監一愣。
「回皇上,他們是纖夫。」
「朕知道。」
乾隆望著岸邊一排排彎腰使力的人影。
「朕是問,他們為何不上船?」
太監想了半天,小心答道:「大約……是為了拉船?」
乾隆回頭看他。
太監立刻閉嘴。
乾隆卻笑了。
「你這話倒沒有錯。」
他又轉頭望向河岸。
「只是朕想知道,他們一天能吃幾頓飯。」
這一問,身旁的人全都安靜下來。
誰也沒有想到,皇帝第一次認真打量江南,看的竟不是園林,也不是樓臺,而是運河岸邊一群最不起眼的人。
午後,御舟靠岸。
地方官早已跪迎。
「臣等恭迎聖駕!」
乾隆下船,沒有立即登車,而是站在河堤上。
河邊有個小茶攤。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婦人,見官兵蜂擁而來,嚇得連忙收拾茶碗。
乾隆問:「你跑什麼?」
婦人抬頭一看,頓時愣住。
她哪裡知道眼前這個穿黃袍的人就是皇帝?
只以為是哪位大官。
「回……回老爺,怕擋了貴人的路。」
乾隆看了一眼她攤上的茶。
「茶多少錢?」
婦人答:「兩文。」
乾隆坐了下來。
身後眾人嚇得魂不附體。
「皇上!」
乾隆擺擺手。
「朕又不是不能喝茶。」
婦人戰戰兢兢倒了一碗。
乾隆喝了一口。
茶很淡。
甚至有些苦。
他放下茶碗,問:「生意如何?」
婦人道:「還過得去。」
「為何不說好?」
婦人看了他一眼。
「好不好,要看跟誰比。」
乾隆一怔。
婦人指了指遠處的大船。
「那些船上的老爺,一頓飯吃得比我一家一天還多,自然說好。」
又指了指河岸上的纖夫。
「那些人若有飯吃,便算好。」
最後,她低頭收拾茶碗。
「我們這些人嘛,能把孩子養大,就算好了。」
河風吹過。
乾隆沒有說話。
片刻後,他問:「若讓你對皇帝說一句話,你說什麼?」
婦人嚇了一跳。
「我哪敢?」
「朕讓你說。」
婦人想了想。
「那我就說一句。」
「說。」
「河堤修牢些。」
乾隆愣了一下,隨即大笑。
「好!」
他轉身對身旁官員道:「記下。」
那名官員慌忙取筆。
乾隆又望向遠方。
運河依舊向南。
水面千帆競發,岸邊百姓往來。
他忽然覺得,這趟南巡,也許比自己原先想的有趣得多。
因為江南還沒到。
江南的人,卻已經先給他上了一課。
御舟順流而下。
夕陽落在運河上,金光碎成千萬片。
乾隆站在船頭,望著南方。
沒有人知道,這位天下至尊接下來會遇見多少文人、多少古蹟、多少笑話。
更沒有人知道,在這一路煙雨之中,他將慢慢明白一件事:江山可以從高處看,民生卻只能從低處聽。
而真正的江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