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乾隆遊江南 之 留得民心勝帝章
六度南巡看水鄉，煙波十里入詩囊。金山鐘落江天晚，西子湖明柳色長。莫道君王能盡見，須知百姓最知常。回舟一笑風帆遠，留得民心勝帝章。
乾隆十六年，辛未。
春風自燕京而南，吹過齊魯大地，吹過大運河上的千帆，也吹入江南三月的煙雨。
這一年，清高宗乾隆皇帝愛新覺羅·弘曆第一次南巡。
帝王南行，自然不同於尋常百姓。
旌旗蔽日，羽騎如雲，沿途州縣無不整治道路、修葺行宮、迎駕備膳。那一條由北而南的大運河，原本只是漕糧往來的水脈，因為天子南行，也忽然成了一條天下矚目的道路。
然而，帝王眼中的江南，究竟是什麼？
是揚州的繁華？
是蘇州的園林？
是杭州的西湖？
是金山寺的鐘聲？
是紹興的酒香？
還是那一座座古老城池、一條條縱橫水道，以及千百年來留下的詩文與故事？
也許都是。
但若只看這些，終究只看到了江南的一半。
因為在畫舫之外，還有撐船的人；在園林之外，還有種田的人；在鹽商的高樓之外，還有挑鹽的人；在文人吟詩的亭臺之外，還有為一斗米而奔波的百姓。
江南之美，從來不只是湖光山色。
它是百姓一日一日過出來的。
是農夫在春雨中插下的一株秧苗，是船夫在運河上搖過的一支櫓，是匠人手中一寸一寸雕出的木刻，是書生寒窗十年的一卷文章，也是街頭巷尾一聲笑、一句罵、一碗熱茶、一盞晚燈。
所以，本小說不想只寫一個「遊江南的皇帝」。它更想寫：一個皇帝所看見的江南，與百姓真正生活著的江南。
乾隆皇帝本人是一個頗具文人性情的帝王。
他喜歡山水，喜歡題詩，喜歡古蹟，也喜歡談論歷代人物。他一生六次南巡，留下大量詩文與御筆，也留下了許多與江南相關的歷史記憶。
然而，帝王南巡最值得後人思考的，並不只是他寫下多少詩、題過多少字，而是：當一個天下之主走進民間，他究竟能看見多少真正的民間？
於是，這個故事便從一艘南下的御舟開始。
舟中坐的是天子。
舟外，是江南。
一路之上，有官員的謹慎，有士人的清高，有商人的精明，有和尚的禪語，有書生的狂放，也有百姓的直白。
有人阿諛奉承，有人小心翼翼，有人為了一句真話而冒險，有人為了一口飯而辛苦。
而乾隆，也將在這一路之上，遇見一個又一個有趣的人。
有人敢當面說他的不是；有人拿他的詩開玩笑；有人把帝王之學說得玄妙無比，最後卻落到柴米油鹽；也有人告訴他：「天下太平，不在皇帝看見多少美景，而在百姓家中有沒有一盞安穩的燈。」
這些話，也許未必真的出自某一位歷史人物之口。
但它們所問的，卻是歷代帝王都曾面對的問題。
因此，本書雖是一部小說，卻不願把歷史寫成神話。
乾隆不是完人。
江南也不是一幅永遠沒有陰影的畫。
盛世之中有繁華，也有民生；富庶之地有才子，也有小民；帝王有他的威嚴，也有他的孤獨；文人有他的風骨，也有他的迂腐；百姓有他的善良，也有他的精明。
這才是人間。
這才是真正有血有肉的歷史。
讓我們於是隨著一葉御舟南下。
去看泰山的雲，揚州的月，金山的鐘，蘇州的園，嘉興的雨，杭州的湖，紹興的酒。
也去聽一聽船夫的號子、書生的笑聲、老人的牢騷與市井百姓最樸素的一句話。
或許到了故事最後，我們會發現：乾隆走了六次江南。
但真正走進江南的，不一定只是皇帝。
而是那一路上遇見的——人。
寫《乾隆遊江南》，並不是單純為了寫一個皇帝遊山玩水。
更不是要把乾隆神化成一個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聖君。
這部小說真正想寫的，是歷史中的人、山河中的人，以及民風中的人情。
歷史書中的乾隆南巡，有年份、有路線、有行宮、有制度、有奏摺，也有大量詩文。
然而，對普通讀者而言，這些文字有時距離我們太遠。
小說則可以讓歷史人物走下史書。
讓乾隆走進一座茶館，坐在一張木桌旁；
讓他在園林裡遇見一個不肯奉承的老秀才；
讓他在船上聽見船夫抱怨糧價；
讓他在寺院中與老僧談幾句人生。
這些情節未必都是史實，但它們可以幫助我們理解那個時代的人是怎樣生活、怎樣思考、怎樣與權力相處。
小說可以虛構故事，卻不應該欺騙歷史。
因此，本小說會盡量以史實為骨，以故事為肉，以民間生活為血。
泰山、金山寺、寒山寺、拙政園、西湖、靈隱寺、禹陵……
今天我們看到它們，往往只知道「這是一處名勝」。
可是，每一座古蹟背後，其實都有故事。
一座寺院，記錄的是千百年的信仰；
一座園林，記錄的是文人的審美；
一條運河，記錄的是國家的漕運；
一座城池，記錄的是百姓的生活；
一座橋、一座塔、一塊碑，往往都在默默訴說歷史。
所以，本書希望讀者讀完之後，再去看江南古蹟時，眼前看到的不只是建築。
而是：建築背後的人。
南巡的主角是皇帝，但江南真正的主角其實是百姓。
皇帝乘的是御舟。
百姓乘的是小船。
皇帝住的是行宮。
百姓住的是自己的家。
皇帝看的是江南名勝。
百姓面對的卻是米價、田租、水患、漕運、生計與子女教育。
因此，本小說希望透過輕鬆的故事提醒讀者：真正的盛世，不應只看宮殿有多華麗，也要看百姓家中的飯碗是否充實。
一個地方真正的富庶，也不只是商人有多少銀子，而是普通人能不能靠自己的雙手安穩生活。
本小說所說的「啟發民風」，不是說教。
而是希望透過故事告訴讀者幾件簡單的道理：
做人要講信用。
經商要有良心。
讀書要有風骨。
做官要有責任。
富貴不可忘本。
貧窮也不必失去尊嚴。
敢於說真話是一種勇氣。
願意聽真話更是一種胸襟。
而最重要的是：無論身居何位，都不要忘記自己也是一個人。
歷史小說容易寫得沉重。
帝王、權力、政治、盛衰，本來就容易讓故事充滿肅殺之氣。
但江南不同。
江南有煙雨，也有笑聲。
有詩詞，也有俚語。
有文人雅士，也有市井小民。
所以，本書故意加入一些幽默。
讓乾隆偶爾被書生「噎」得無話可說；
讓官員面對皇帝時緊張得滿頭大汗；
讓文人用一句看似玩笑的話說出一個大道理；
也讓普通百姓偶爾用最樸素的話，把帝王拉回人間。
因為有時候：最深的道理，不在朝堂上，而在一句市井笑話裡。
江南不是一幅畫。
江南是一種生活。
小橋流水是江南。
粉牆黛瓦是江南。
園林煙雨是江南。
但柴米油鹽也是江南。
船歌、市聲、茶館、酒樓、書院、寺院、農田，同樣是江南。
因此，本書最後真正想留下的，不是一個「乾隆遊江南」的傳奇。
而是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我們也走過江南，究竟會看見什麼？
也許是西湖的月。
也許是蘇州的雨。
也許是一座古橋。
也許是一間老茶館。
但願我們在看見山水之後，也能看見山水之間的人。
因為：江山由人守，文化由人傳，民風由人立。
這，便是寫《乾隆遊江南》的真正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