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乾隆遊江南 之 揚州鹽商宴

第三章　揚州鹽商宴

煙花三月瘦西湖，十里樓臺入畫圖。富貴若教人忘本，繁華深處有窮途。

過了泰安，南風漸暖。

大運河上的冰意早已消退，兩岸楊柳一日日吐出嫩黃的新芽。漕船南來北往，船桅如林，遠遠望去，恰似一片浮在水上的竹林。

御舟順流而下。

乾隆站在船頭，手扶欄杆，問道：「前面可是揚州？」

侍臣答道：「回皇上，快到了。」

乾隆點頭。

揚州。

自古便是天下繁華之地。

鹽商、漕運、園林、書院、寺觀、戲曲、茶樓，南北人物皆在此交會。唐宋以來，不知多少文人墨客在此留下詩篇。

而到了乾隆年間，兩淮鹽業更是富甲天下。

乾隆尚未進城，便已聽地方官奏報：「揚州商賈雲集，百業興旺，百姓安樂。」

乾隆聽了，只淡淡一笑。

「既然如此，朕倒要看看。」

御舟抵達揚州附近，兩岸已是人聲鼎沸。

地方官員跪迎，商賈紛紛獻禮。

最熱鬧的，莫過於鹽商。

揚州鹽商素來富有，宅第園林極盡精巧。亭臺樓閣之間，奇石花木無不講究。

乾隆進入一處園林時，竟站在門口看了半天。

「這門，是誰設計的？」

鹽商連忙答：「回皇上，是工匠依古法建造。」

乾隆又問：「花了多少銀子？」

那鹽商頓時一愣。

旁邊官員連忙道：「皇上，這園子不過是商人略盡心意——」

乾隆看他一眼。

「朕問的是銀子。」

鹽商額頭開始冒汗。

「回皇上……約莫三萬兩。」

乾隆沉默片刻。

「三萬兩？」

「是。」

乾隆指著眼前一池清水。

「這池水多少錢？」

鹽商一愣。「這……臣不知。」

「那幾棵樹呢？」

「也……不知。」

乾隆笑了。

「花三萬兩買了一座園子，卻不知道自己買了多少水、多少樹。」

眾人陪笑。

一旁忽然傳來一聲：「皇上，他連買了多少笑聲，只怕也不知道。」

眾人回頭。

只見一個穿青衫的年輕人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把摺扇。

鹽商臉色大變。

「你是誰？」

年輕人拱手道：「在下顧雲生，揚州讀書人。」

乾隆饒有興趣地看他。

「你方才說什麼？」

顧雲生道：「臣說，園子越大，笑聲未必越多。」

乾隆笑道：「你倒會說話。」

顧雲生道：「因為臣沒有錢。」

乾隆一怔。

「沒有錢，便能說話？」

「正因為沒有錢，才敢說。」

這一次，連乾隆都忍不住笑了。

晚間，鹽商設宴。

滿桌珍饈，山珍海味俱全。

乾隆只看了一眼，便問：「今日有多少道菜？」

席間管事連忙答：「回皇上，共四十八道。」

乾隆皺眉。

「四十八道？」

「是。」

「朕一個人吃得了嗎？」

眾人不敢答。

乾隆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

味道果然極好。

可是他吃了兩口，便放下筷子。

「撤掉一半。」

管事大驚。

「皇上，這……」

「怎麼？」

「是怕……」

「怕什麼？」

管事不敢說。

乾隆淡淡道：「怕朕不高興？」

「是。」

乾隆笑道：「朕若因少吃二十道菜便不高興，那朕這個皇帝也太容易伺候了。」

眾人鬆了一口氣。

就在此時，顧雲生又出聲：「皇上說得是。」

乾隆轉頭。

「你怎麼又來了？」

「鹽商請客，臣也被請來作陪。」

「你吃了幾道？」

顧雲生想了想。

「三道。」

「為什麼只吃三道？」

「第四道上來以前，臣就飽了。」

滿堂大笑。

乾隆問：「你可知這些菜值多少銀子？」

顧雲生道：「若臣沒有猜錯，足夠一家尋常百姓過上好幾個月。」

席間笑聲慢慢停了。

鹽商臉色有些難看。

乾隆卻沒有責怪他。

只問：「你覺得鹽商有錢，是好事還是壞事？」

顧雲生答：「有錢不是壞事。」

「那什麼是壞事？」

「有錢卻不知道錢從哪裡來。」

乾隆挑眉。

「鹽商的錢從哪裡來？」

顧雲生道：「從鹽場來，從商路來，也從千千萬萬吃鹽的人身上來。」

這話說得很輕。

屋中卻忽然安靜下來。

乾隆看向窗外。

揚州的夜色燈火通明，河面上畫舫穿梭，絲竹聲隱隱傳來。

好一個繁華揚州。

可繁華之下，究竟有多少辛苦？

第二日，乾隆沒有立即遊園。

他換了一身便服，帶著幾名侍衛，悄悄出了行宮。

走到城外一處碼頭，只見鹽船停泊，船工正在搬運貨物。

一名年輕船夫肩上扛著鹽袋，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乾隆伸手扶了一把。

船夫抬頭道：「多謝。」

乾隆問：「一天搬多少？」

「看活。」

「累不累？」

船夫笑了。

「不累是假，累死也得幹是真。」

乾隆沉默。

又問：「賺得多嗎？」

船夫搖頭。

「夠吃飯。」

「若是病了呢？」

船夫愣了一下。

「那就只好不病。」

乾隆沒有再問。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

「這句話，誰教你的？」

船夫笑道：「沒人教。窮人自己會。」

乾隆回頭看了他一眼。

回到行宮後，乾隆命人把昨日宴席上的剩菜全部撤去，並傳地方官詢問鹽務、河工與民間糧價。

大臣們原以為皇帝只是在遊江南。

此刻才明白：皇帝看花看水是假，真正要看的，是這片繁華究竟有幾分是真的。

傍晚，乾隆再次走到瘦西湖畔。

夕陽落在水面。

五亭橋倒映湖中，楊柳隨風。

乾隆忽然說：「江南果然好看。」

身旁大臣道：「皇上聖鑒。」

乾隆卻又補了一句：「只是越好看，越要小心。」

「皇上此話何意？」

他望著湖面。

「若只看見樓臺，看不見百姓，這江南便只剩一幅畫。」

遠處傳來船歌。

一聲，又一聲。

悠揚而平實。

乾隆站在晚風裡，第一次真正感到：這片江南的繁華，既是國家的富庶，也是千萬百姓辛苦換來的。

而真正的盛世，不能只讓少數人坐在高樓上飲酒。

也要讓河岸上的船夫、田裡的農人、街頭的小販，都能吃上一碗安穩飯。

夜色漸深。

湖上燈火一盞盞亮起。

乾隆轉身離去。

而那位顧雲生，正站在遠處的柳樹下，看著皇帝的背影。

他輕輕一笑。

「這位皇帝……倒比傳聞中有趣。」

只是他不知道，下一站的江南，還有一座名山古寺正在等著他們。

那裡有長江。

有金山。

還有一位不太把皇帝放在眼裡的老和尚。

金山寺的鐘聲，已在江風中遠遠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