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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乾隆遊江南 之 歸舟一笑看江南

第十二章 歸舟一笑看江南

江南煙雨送歸舟,一路鐘聲到白頭。帝王若問民間事,最重人心最重秋。

錢塘江潮退去之後,江面恢復了平靜。

乾隆的南巡之舟,也踏上了歸途。

來時,他帶著一份遊江南的興致。

此刻回望,卻已不只是看過幾座名園、幾處古蹟。

寒山寺的鐘聲、拙政園的花木、西湖的煙雨、岳王廟的忠魂、飛來峰的石刻,以及錢塘江畔那一道道海塘,都像一幅幅畫卷,在他心中慢慢展開。

而畫卷裡最鮮明的,並不是帝王自己。

是那些普通人。

船行嘉興。

一日午後,乾隆正在船艙中讀書,忽然聽見岸邊有人爭吵。

他走到船頭。

只見兩名書生正在河堤上爭論。

一人手裡抱著書。

另一人則背著包袱。

乾隆問:「他們在吵什麼?」

侍臣打聽片刻,回來稟報:「一個是落第書生,一個是教書先生。」

「為何爭吵?」

「落第書生說讀書無用。」

乾隆笑了。

「有意思。」

他吩咐靠岸。

兩名書生見有官船靠近,立即停下爭吵。

乾隆換了常服,走到二人面前。

「方才誰說讀書無用?」

那名落第書生拱手。

「是我。」

「為什麼?」

書生咬了咬牙。

「我讀了十七年書,考了五次,次次落第。」

「家裡已經窮得揭不開鍋。」

「我父親臨死前還說,讀書能改命。」

「可是我讀到現在,命還是原來那個命。」

乾隆沒有笑。

他看著書生手裡那本已經翻得破舊的書。

「你讀的是什麼?」

「《孟子》。」

「讀到哪裡了?」

書生答:「大部分都讀過。」

乾隆問:「那孟子說讀書是為了做官嗎?」

書生愣住。

「這……

旁邊教書先生道:「自然不是。」

乾隆看著他。

「那你說。」

教書先生道:「讀書是為了明理。」

乾隆點頭。

又看向落第書生。

「你若明白了道理,卻因為一次次落第便說讀書無用。」

「那你究竟是沒有讀懂,還是讀懂了卻不肯承認?」

書生低下頭。

乾隆沒有再說。

反而問:「你家裡有田嗎?」

「有三畝薄田。」

「會種嗎?」

「會。」

「會算帳嗎?」

「會。」

「會寫字嗎?」

「會。」

「那你為何一定要做官?」

書生抬頭。

乾隆道:「三畝田,可以養一家人。」

「識字,可以教鄉里孩子。」

「會算帳,可以替鄉親算清租稅。」

「你若能把這些做好,也算讀書有用。」

書生怔怔地看著他。

「可是……

「可是什麼?」

「不做官,總覺得一輩子白讀了。」

乾隆笑了。

「這才是真正的糊塗。」

「天下需要官員,也需要農夫、先生、醫者、工匠、商人。」

「若人人都只想做官,誰來種田?」

書生沉默。

教書先生也點頭。

這時,旁邊忽然傳來一聲笑。

原來沈墨也在附近。

乾隆問:「你又來了?」

沈墨拱手。

「皇上……

說到一半,他立即停住。

那兩名書生頓時臉色大變。

落第書生甚至差點跪下。

乾隆卻擺擺手。

「今日不用多禮。」

沈墨笑道:「臣只是想問這位兄臺一句。」

落第書生道:「請說。」

「你讀書十七年,最喜歡哪一句?」

書生想了許久。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

沈墨笑了。

「那你現在是窮。」

「是。」

「那就先把自己這三畝田和一家人照顧好。」

「等將來有一天真的做了官,再去想天下。」

書生低頭不語。

乾隆看著他。

「沈墨說得對。」

「人若連自己身邊的人都照顧不好,天天談天下蒼生,也只是空話。」

傍晚,乾隆重新登船。

那名落第書生忽然追到岸邊。

「大人!」

乾隆回頭。

「還有事?」

書生大聲道:「我想明白了!」

乾隆問:「想明白什麼?」

「我先回家種田!」

乾隆笑了。

「好!」

「明年還考嗎?」

書生愣了一下。

乾隆道:「若想考,便考。」

「不想考,也不必覺得丟人。」

「讀書是自己的事。」

「功名只是其中一條路。」

書生拱手。

「多謝大人!」

船緩緩離岸。

書生站在岸邊,久久不動。

夜色降臨。

御舟穿行在江南水道。

兩岸燈火點點。

乾隆站在船頭。

這一路,他去了很多地方。

看過古寺。

看過園林。

看過名湖。

看過潮水。

也見過許多普通人。

有人種花。

有人賣茶。

有人捕魚。

有人修堤。

有人讀書。

有人落第。

每個人都不曾知道自己的一句話,會在皇帝心中留下痕跡。

乾隆忽然問:「朕這次南巡,看見什麼了?」

侍臣答:「山水。」

乾隆搖頭。

「還有呢?」

「古蹟。」

「還有?」

侍臣想了許久。

「百姓。」

乾隆點頭。

「對。」

他望向遠方。

「朕看見的是百姓。」

過了一會兒,他又道:「把此次沿途各地的水利、糧價、民情,另列一份。」

侍臣立即答應。

「還有。」

「皇上請吩咐。」

「古蹟修繕,不可只為迎駕。」

「是。」

「寺廟園林,也不可擾民。」

「是。」

「地方官若只報喜不報憂……

乾隆停了一下。

「朕不怪他們報憂。」

「朕怕的是,他們連憂都不敢報。」

侍臣低頭。

「臣明白。」

船行至一座小橋下。

乾隆忽然看見橋頭有一位老人。

老人正坐在石階上喝茶。

身旁放著一張小桌。

桌上只有一壺茶,兩只碗。

乾隆忽然命船停下。

「去問問老人,茶多少錢。」

侍臣走去。

片刻後回來。

「三文。」

乾隆笑道:「又是三文。」

他想起蘇州那家茶館。

於是親自下船。

老人看見他,笑道:

「客官喝茶?」

「喝。」

「三文。」

乾隆坐下。

老人倒茶。

乾隆喝了一口。

「好茶。」

老人道:「不是好茶。」

「為什麼?」

「只是熱。」

乾隆笑道:「熱茶便不好?」

老人搖頭。

「茶好不好,看喝的人。」

乾隆一怔。

又是一句熟悉的話。

江南這些人,難道都商量好了?

他忍不住笑。

「老人家,你可知道朕是誰?」

老人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那你若知道呢?」

「照樣收三文。」

乾隆哈哈大笑。

「好!」

「你這茶,朕喝得值。」

回到船上時,天已深。

乾隆沒有再看奏摺。

只是站在船頭。

江風迎面而來。

他想起此行第一日。

那時他只想看看江南的風景。

如今歸去,他卻忽然覺得,江南真正留給他的,不是名勝。

不是詩句。

也不是那些文人雅士的清談。

而是一句最樸素的道理:天下之大,最難治理的不是山河,而是人心。

而人心所求,也並不複雜。

無非是有飯吃、有屋住、有書讀、有公平、有尊嚴、有一個能安安心心過日子的明天。

船隊漸漸北上。

遠處江南水鄉最後一點燈火,也慢慢消失。

乾隆回頭望了一眼。

他忽然笑道:「江南真是個奇怪的地方。」

侍臣問:「皇上為何這樣說?」

「朕一路遊山玩水。」

「結果每到一處,都有人教朕做人。」

侍臣不敢答。

乾隆自己卻笑了。

「也罷。」

「偶爾聽幾句,也不是壞事。」

數日後,御舟北返。

乾隆命人整理此次所見所聞。

寒山寺的鐘。

拙政園的石。

南湖的雨。

岳王廟的魂。

西湖的水。

飛來峰的石刻。

錢塘江的潮。

還有海塘上的百姓。

這些景物,最後都變成了一個個名字、一件件事情。

而那些名字與事情背後,始終站著兩個字:民生。

乾隆忽然提筆,在紙上寫下:「巡遊非為觀山水,當問蒼生冷與溫。」

寫完,他看了許久。

沒有命人刻碑。

也沒有命人傳抄。

只是將紙收進書房。

因為他知道:一句話寫得再漂亮,也不如一件事情做得實在。

多年以後,人們或許仍會談起乾隆南巡。

有人會說皇帝看過多少名園。

有人會說他題過多少詩。

有人會談西湖、寒山寺、岳王廟,也有人會談他的遊船與排場。

但真正值得留下的,並不只是帝王走過的足跡。

而是那些在江南小巷、古寺、湖畔、堤岸間說過的普通話。

因為一個時代真正的模樣,

從來不只藏在宮殿裡。

也藏在 ---

一碗茶的價錢裡,

一袋米的重量裡,

一條海塘的安危裡,

一個孩子能不能讀書裡。

御舟漸遠。

江南漸遠。

只有水聲仍在。

——

——

像一首沒有寫完的歌。

乾隆站在船頭,最後望了一眼南方。

「回京吧。」

船帆升起。

江風鼓動。

而這一趟江南之行,也在萬里水路之中,留下了一段輕鬆而又沉甸甸的故事。

山水可以遊,古蹟可以賞,文章可以談;

唯有民心,不能只看,還要用心去聽。

回望這一路:

寒山寺教人聽鐘;

拙政園教人知「拙」;

南湖文人教人莫以文章欺心;

岳王廟教人思「忠」;

飛來峰教人看山,更看山中的人;

錢塘海塘教人明白,真正的盛世,不只是樓臺壯麗,而是百姓夜裡敢於安睡。

乾隆所遊的江南,因此不只是詩畫中的江南。

它有繁華,也有民間疾苦;

有名士,也有挑夫;

有園林,也有田畝;

有帝王,也有尋常百姓。

而這,正是這段故事最想留下的一點心意:

遊歷山河,是為了看見天下;看見天下,是為了記住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