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乾隆遊江南 之 錢塘潮頭問海塘
第十一章 錢塘潮頭問海塘
萬馬奔雷卷海門，錢塘潮起動乾坤。築堤莫只防風浪，一寸民生一寸恩。
杭州城外，天色尚未大亮。
乾隆便已登船。
今日不遊西湖。
而是去看錢塘江。
地方官早早便候在岸邊，見乾隆到來，立即上前迎駕。
「皇上，今日江潮將至。」
乾隆抬頭看天。
「何時？」
「約莫午時。」
「那便正好。」
他笑道：「朕倒要看看，天下聞名的錢塘潮，到底有多大的脾氣。」
船行至江口，江面漸漸開闊。
與西湖的柔美不同，錢塘江有一種令人不敢輕視的氣勢。
江水渾濁。
風也大。
遠處堤岸綿延，如一條長龍伏在大地之上。
乾隆問：「這就是海塘？」
地方官答：「正是。」
「修了多久？」
「歷代皆有修築。」
「如今誰在管？」
「地方官府與沿江民眾共同維護。」
乾隆點頭。
「帶朕去看看。」
海塘旁，有一群百姓正在修補堤岸。
有人挑土。
有人搬石。
還有人在夯實泥土。
乾隆走近，問一名年約五十的老漢：「老人家，在這裡做多久了？」
老漢不知道眼前人便是皇帝，只當是尋常官員。
「四十多年。」
乾隆一怔。
「這麼久？」
「從年輕做到現在。」
「辛苦嗎？」
老漢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修堤的時候辛苦。」
「那不修呢？」
老漢笑了一下。
「那就更辛苦。」
乾隆沉默。
老漢指著江面。
「這東西平日看著溫順，到了大潮，可不是鬧著玩的。」
「你見過大潮？」
「見過。」
「有多大？」
老人想了想。
「像一堵牆。」
乾隆笑道：
「一堵牆？」
「不。」
老人搖頭。
「像十堵牆一起往你家門口跑。」
旁邊幾個民夫忍不住笑。
乾隆也笑。
「那你怕嗎？」
老人看著江水。
「怕。」
「既然怕，為何還守？」
老人答得很簡單：「不守，家就沒了。」
乾隆沿著海塘走了很久。
堤岸上，有新補的石塊，也有多年風雨留下的裂痕。
他忽然問：「每年修堤，需要多少銀子？」
地方官立即答道：「回皇上，按例支給。」
乾隆看了他一眼。
「朕問的是實際需要多少。」
地方官沉默。
旁邊老漢卻道：「大人，您就實話說吧。」
地方官臉色一變。
老漢道：「皇上若真來看海塘，就不會只看賬本。」
乾隆停住腳步。
「你怎麼知道朕是皇上？」
老漢一愣。
周圍眾人這才發現事情不對。
老漢連忙跪下。
「草民……不知冒犯聖駕。」
乾隆擺手。
「起來。」
老漢仍不敢抬頭。
乾隆問：「你剛才說，朕不會只看賬本？」
「是。」
「那你覺得賬本有什麼問題？」
老漢道：「賬本上的石頭，一塊就是一塊。」
「可堤上的石頭，少一塊，百姓便多一分危險。」
乾隆神色微凝。
他回頭看向地方官。
「聽見了嗎？」
地方官連忙稱是。
午時將近。
江面忽然起了變化。
遠處水天交界處，先是一條細細白線。
有人喊道：「潮來了！」
所有人都轉頭望去。
那白線越來越高。
越來越近。
聲音也從遠處傳來。
轟——
轟——
如千軍萬馬奔騰。
乾隆站在海塘之上。
只見潮頭翻滾而來，白浪高高捲起，撞在堤岸之下。
轟然巨響。
水花直上數丈。
即使相隔甚遠，也能感受到江潮的力量。
乾隆久久沒有說話。
旁邊侍臣低聲道：「果然壯觀。」
乾隆卻搖頭。
「壯觀？」
侍臣一愣。
「皇上？」
乾隆望著堤岸上的民夫。
「站在這裡看，是壯觀。」
「若家就在堤後呢？」
侍臣頓時無言。
潮水漸退。
一名年輕書生走上前來。
正是沈墨。
他不知何時也來到了海塘。
乾隆見他，笑道：「你怎麼又來了？」
沈墨拱手。
「聽說皇上今日看潮，臣也來看看。」
「你覺得如何？」
沈墨看著江水。
「很美。」
「你也只會說美？」
「不。」
他指著海塘。
「臣覺得更美的是這條堤。」
乾隆笑道：「一條泥石堤，有什麼美？」
沈墨道：「它沒有西湖漂亮，也沒有園林精緻。」
「可是有人一代一代修它。」
「有人靠它睡覺。」
「有人靠它吃飯。」
「有人甚至一輩子都沒有離開過它。」
乾隆望著海塘。
沈墨繼續：「山水之美，人人都能欣賞。」
「民生之苦，卻不是人人願意看。」
乾隆沒有說話。
許久，他問：「沈墨，你若是地方官，第一件事做什麼？」
沈墨答：「看水。」
「第二件？」
「看糧。」
「第三件？」
「看人。」
乾隆笑道：「不是先看奏摺？」
「奏摺是人寫的。」
「若不先看人，奏摺寫得再漂亮，也可能只是漂亮話。」
乾隆點頭。
「你說得越來越像個官員了。」
沈墨搖頭。
「臣倒希望永遠記得自己是個百姓。」
傍晚，乾隆登上高處。
海塘延伸到遠方。
夕陽照在江面。
他忽然問身旁官員：
「浙江最重要的事，是什麼？」
官員答：「皇上，浙江富庶，漕運、鹽務、錢糧皆重要。」
乾隆搖頭。
「還有呢？」
「海塘。」
「對。」
乾隆望著江水。
「若海塘壞了，前面的富庶都是空話。」
他沉吟片刻。
「治水不是為了好看。」
「是為了讓百姓晚上睡得著。」
這句話很快被記入隨行記事。
夜裡，御舟停在江邊。
乾隆沒有讀詩，也沒有作畫。
他只是坐在窗前，聽錢塘江的水聲。
想起杭州的漁夫。
想起岳王廟前的青年。
想起飛來峰下的老畫師。
又想起今日那個修了一輩子海塘的老人。
忽然，他笑了。
江南這一路，山水看了不少。
可是每走一處，總有人提醒他一件事：
山河不是供人觀賞的。
山河之間的百姓，才是山河真正的主人。
第二日清晨，乾隆將離開浙江。
船隊即將北返。
可是南巡尚未真正結束。
回程之中，他還將重訪江南水路，並在途中遇見一位落第書生。
那書生滿腹牢騷，竟當著乾隆的面說：「天下讀書人，最怕的不是落第，而是讀了一輩子書，最後不知道書有什麼用。」
乾隆聽後，只回了他一句話。
而那一句話，將成為整個江南之行最值得記住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