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漢末孤燈 之 受禪之前
第三章 受禪之前
玉璽沉沉夜未央，金階寂寂月如霜。欲將社稷交人手，先問孤臣淚幾行。
建安二十五年，夏。
曹操死後，天下並沒有因此平靜。
相反，許都城中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魏王曹丕已繼承父親爵位，鄴城的魏國官署也開始運轉。
而在許都皇宮裡，漢獻帝劉協依舊每日臨朝。
只是這些日子，他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朝堂上的漢臣，正在變少。
這一日，朝會尚未開始，一名黃門捧著奏章匆匆入殿。
「陛下，魏國使者送來表章。」
劉協接過。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頭便微微皺起。
奏章之中，沒有直接提到禪讓。
可是每一句話，都在談魏王功德。
「奉天承運。」
「匡扶社稷。」
「功高蓋世。」
「天命所歸。」
這些詞，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幾乎不必看完，便知道最後會寫什麼。
劉協將奏章放在案上。
「誰送來的？」
「魏國尚書令府。」
「退下吧。」
黃門離去。
殿門重新關上。
劉協坐在御座上，久久不語。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當年曹操迎他入許都時，曾對天下宣稱：
「奉天子以令不臣。」
那時的他，是曹操手中的天子。
如今曹操已死。
曹丕接掌魏國。
那麼，曹丕還會繼續「奉天子」嗎？
還是終有一天，會讓天下反過來奉魏王？
答案，其實已經不需要再問。
數日後。
朝會。
華歆再次出列。
「陛下，臣有本。」
劉協看著他。
「說。」
華歆展開奏章。
「臣聞天之所授，非一姓所能久居；德之所歸，非一人所能強拒。魏王曹丕承父之業，內安社稷，外定四方，功德昭著。臣等以為……」
他停了一下。
殿中所有人都低下頭。
「當順天命。」
劉協的眼神慢慢冷了下來。
「順什麼天命？」
華歆伏地。
「魏王之德，已感天地。」
「朕問的是，誰讓你們替朕看見天命？」
殿中鴉雀無聲。
華歆沒有抬頭。
劉協看著滿朝文武。
忽然覺得可笑。
當年董卓掌權時，群臣害怕。
後來曹操掌權時，群臣敬畏。
如今曹操死了，曹丕尚未稱帝，群臣卻已經開始替他尋找天命。
這就是天下。
誰手裡有兵，誰便最接近天命。
「退朝。」
劉協起身離開。
他沒有斥責華歆。
因為他知道，斥責一個人沒有用。
大勢已經到了這一步。
當晚，劉協召見了少數仍可信任的老臣。
殿中燈火昏暗。
一名老臣跪在地上，老淚縱橫。
「陛下，漢室四百年基業，豈可拱手讓人？」
劉協看著他。
「那卿有何良策？」
老臣張了張嘴。
卻說不出話。
「起兵？」
劉協替他說了。
「誰來？」
「聯絡荊州？」
「劉備？」
老臣沉默。
「江東？」
「孫權如今自身尚且難保，又怎會為漢室出兵？」
劉協一一說著。
聲音平靜得出奇。
「就算有人願意起兵，又能如何？」
「天下再亂一次？」
「百姓再死十萬、百萬？」
老臣伏地痛哭。
「陛下……」
劉協閉上眼睛。
「朕也不甘心。」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的聲音終於顫了一下。
「朕也是劉氏子孫。」
「朕也想守住祖宗留下來的江山。」
「可是……」
他睜開眼。
「朕守得住嗎？」
沒有人回答。
夜深。
劉協獨自走進祖廟。
香火微弱。
一排排劉氏先祖的牌位靜靜立在黑暗之中。
高祖。
惠帝。
文帝。
景帝。
武帝。
昭帝。
宣帝。
元帝。
成帝。
光武帝。
明帝。
章帝……
一個個名字，彷彿都在看著他。
劉協跪了下來。
「列祖列宗。」
他低聲說。
「不肖子孫劉協，今日有一事請罪。」
風從門縫吹入。
燭火搖晃。
「朕可能……守不住漢了。」
沒有人回答。
只有香灰悄然落下。
劉協低下頭。
眼淚終於落在青磚上。
「可是朕若死守……天下又要亂。」
「若禪位……漢室便亡。」
「祖宗若問罪，朕該如何回答？」
良久。
他慢慢抬起頭。
「朕只能說——」
「朕已盡力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
「陛下。」
是侍中。
「何事？」
「魏王派使者入京。」
劉協站起身。
「說什麼？」
侍中低聲道：
「魏王請陛下……」
他停頓片刻。
「考慮禪讓之事。」
劉協沒有震怒。
只是問：「魏王本人呢？」
「尚在鄴城。」
「他沒有親自來？」
「沒有。」
劉協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他倒比他父親謹慎。」
曹操若在，或許早已親自入宮。
曹丕卻沒有。
他把所有事情交給群臣。
自己站在局外。
如此一來，將來天下便可以說不是曹丕逼漢，而是漢室自願禪魏。
好一個曹丕。
劉協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一場兵變。
不是一場宮門流血。
甚至不是一次明目張膽的篡位。
這是一場精心安排好的禪讓。
他走出祖廟。
夜空之上，月色冰冷。
「傳朕旨意。」
侍中跪下。
「陛下請吩咐。」
劉協沉默良久。
「明日，召群臣入殿。」
「朕要親自聽一聽……」
「天下人究竟要朕做什麼。」
侍中低頭。
「遵旨。」
宮門緩緩關閉。
劉協站在門前，回頭望了一眼祖廟。
那一刻，他忽然有種預感。
自己下一次走進這裡時——
或許已經不再是皇帝。
而就在數百里之外，鄴城魏王府中。
曹丕站在燈下。
桌案上，放著一枚尚未送出的玉印。
他伸手拿起。
凝視許久。
身後的司馬懿低聲問：「殿下，何時受禪？」
曹丕放下玉印。
「不急。」
「天下之事，最忌操之過急。」
他望向窗外。
「讓漢室自己走到最後一步。」
燭火輕輕一晃。
曹丕的臉隱入陰影之中。
而許都皇宮裡。
劉協也終於明白——
從今日開始，他面對的已經不是曹操。
而是一個比曹操更加年輕，也更加耐心的對手。
漢室最後的朝會，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