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漢末孤燈 之 曹丕為何不殺漢獻帝
第八章 曹丕為何不殺漢獻帝
帝業從來重太平,誰知留命勝留名。若教漢血流天下,魏室何須問後生。
黃初五年,冬。
山陽下了第一場雪。
劉協站在窗前,看著雪花落在院中的老槐樹上。
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清晨讀書。
午後散步。
偶爾替百姓問診。
晚上坐在燈下。
沒有朝會。
沒有奏章。
沒有群臣爭論。
更沒有半夜突然響起的宮門鼓聲。
可這一天,一封從洛陽送來的密信,打破了山陽公府的平靜。
信中只有一句話:「魏主近日問及公爺舊事。」
劉協看完,沒有說話。
他把信放在燭火旁。
火焰很快舔過紙角。
「公爺。」
身旁侍從問:「魏主可是要……」
「不。」
劉協搖頭。
「如果他真想殺我,就不會讓人送信來。」
侍從不解。
劉協看著燒成灰燼的紙。
「曹丕若要殺我,有太多機會。」
「我在洛陽時,他可以殺。」
「我禪位之後,他可以殺。」
「我來山陽途中,他也可以殺。」
「可是他都沒有。」
「為什麼?」
這個問題,他其實已經想了很多年。
今日,他第一次決定把答案真正說出來。
當年禪位之後。
曹丕曾派使者問劉協:
「山陽公可有怨言?」
劉協回答:
「帝位已禪,何怨之有?」
使者又問:「若有人以漢室之名起兵,公爺可願相助?」
劉協當時沉默了很久。
最後只說:「漢室既亡,便不要再讓天下因漢室而亡。」
這句話很快傳到曹丕耳中。
曹丕聽後,只說了一句:
「朕可以放心了。」
因為從那一刻開始,曹丕便知道——
劉協不會成為反魏的旗幟。
但曹丕真正不殺劉協的原因,遠不只是如此。
第一個原因,是天下。
漢朝雖然已亡,但漢室仍然存在於無數人的記憶之中。
高祖、文景、武帝、光武、中興……
四百年的國祚,不可能一夜之間從人心裡消失。
如果曹丕殺掉劉協,天下人便會問:為什麼要殺前朝皇帝?
而若劉協活著,答案反而簡單。
因為漢帝自願禪讓。
因為魏是受禪而立。
因為漢室已經將天下交給了曹魏。
所以——
劉協活著,本身就是曹魏合法性的證明。
第二個原因,是曹丕比曹操更需要「名」。
曹操一生不稱帝。
他知道自己如果稱帝,必然遭天下非議。
所以他寧願做魏王。
把最危險的一步留給兒子。
曹丕不同。
他要建立一個新的王朝。
既然是新王朝,就必須有一個漂亮的開端。
而「受禪」遠比「弒君」漂亮。
一個前朝皇帝活著,並且承認自己的禪讓。
這便是最好的證明。
劉協不是曹魏的恥辱。
反而是曹魏的印章。
第三個原因,是人。
曹丕雖然是政治家。
但他也不是完全沒有感情的人。
他知道劉協與自己年紀相近。
兩人都出生在亂世。
不同的是:
曹丕生在曹操之家。
劉協生在劉氏皇族。
一個最終得到天下。
一個最終失去天下。
曹丕有時候也會想——
如果自己的父親不是曹操呢?
如果自己沒有繼承魏王呢?
如果自己出生在普通人家呢?
是不是也可能成為另一個劉協?
所以他沒有殺。
不是因為仁慈到沒有政治算計。
而是因為他知道:
有些人,殺了反而顯得自己心虛。
數日後。
曹丕親自派使者來到山陽。
劉協正在院中修剪藥草。
「公爺。」
「何事?」
「魏主有口諭。」
劉協放下剪刀。
「說。」
使者道:「魏主問公爺,近來可安好?」
劉協笑了。
「替我回答,山陽甚好。」
使者又道:「魏主還問,公爺可曾後悔禪位?」
院子裡安靜下來。
劉協看著遠處。
「後悔?」
他笑了一下。
「若我不禪位,你以為今天的天下會是什麼樣子?」
使者沒有回答。
劉協道:「告訴你們魏主。」
「我不後悔。」
使者行禮。
正準備離去時,劉協忽然叫住他。
「等一下。」
「公爺還有何吩咐?」
劉協沉默片刻。
「替我問曹丕一句。」
「請問。」
「他可曾想過,如果當年我拒絕禪位,他會怎麼做?」
使者愣住。
這個問題,他不敢回答。
只能告退。
消息傳到洛陽。
曹丕正在批閱奏章。
聽到劉協的問題後,他沉默良久。
司馬懿站在一旁。
「陛下。」
曹丕抬頭。
「你說,如果當年劉協拒絕禪位,我會怎麼辦?」
司馬懿道:「陛下自然會順應天下。」
曹丕笑了。
「說得容易。」
他放下筆。
「若他真的拒絕呢?」
司馬懿沉默。
曹丕望著窗外。
「我會逼他。」
「甚至……」
他停住。
「殺?」
司馬懿沒有回答。
曹丕也沒有繼續。
因為兩人都知道答案。
如果劉協死守帝位,曹魏最終一定會用兵。
而一旦兵變,漢室最後的體面便蕩然無存。
所以曹丕真正希望的,是劉協自己走下來。
而劉協做到了。
夜裡。
曹丕獨自坐在宮中。
桌案上放著一卷漢室舊史。
他翻到漢高祖。
又翻到光武。
最後停在漢獻帝本紀。
看了很久。
曹丕忽然低聲道:「劉協。」
「你我其實都明白。」
「不是你輸給了我。」
「是漢已經輸給了天下。」
沒有人回答。
同一夜。
山陽。
劉協也坐在燈下。
侍從問:「公爺,您覺得魏主會殺您嗎?」
劉協搖頭。
「不會。」
「為什麼?」
劉協抬頭。
「因為我活著,比死了更有價值。」
侍從沉默。
劉協卻又笑了。
「不過,還有另一個原因。」
「什麼?」
劉協看向窗外。
「曹丕知道,我不會害他。」
「而他也知道,我不想害天下。」
這句話說完。
他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時的一個願望。
那時候,他只想活著。
後來,他想復興漢室。
再後來,他想保住皇位。
如今,他只有一個願望:
讓天下安靜。
也許這才是他真正能做到的事。
冬雪漸深。
山陽公府的燈火映在雪地上。
沒有人知道,一千多年後,後世仍然會問:
「曹丕為什麼不殺漢獻帝?」
答案或許永遠不只一個。
是政治。
是名分。
是利益。
也是人性。
但對劉協而言,答案反而很簡單。
他望著窗外白茫茫的天地。
輕聲說:「因為天下已經不需要我的死。」
他停了停。
「而我,也不想再為天下死一次。」
燈火微微晃動。
雪落無聲。
那一刻,這位曾經的漢天子終於明白:
活著,有時候並不是屈辱。
對一個亡國之君而言,活著本身,也可以是一種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