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漢末孤燈 之 山陽公
第六章 山陽公
一紙公侯換帝冠,山陽春水繞孤山。昔年萬乘人皆拜,今日柴門自掩關。
黃初元年冬末。
離開洛陽的那一天,天色陰沉。
劉協坐在車中,沒有再回頭。
車輪碾過官道,雪水濺上車轅。護送他的軍士沉默不語,只有馬蹄聲一下一下敲在荒涼的道路上。
十四年前,他從長安東歸洛陽時,也是這樣坐在車裡。
那時候,他還是天下的皇帝。
只是身邊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兵馬。
如今,他仍然坐在車裡。
只是頭上的冕冠已經換成了公侯冠。
身邊的人,也不再稱他為「陛下」。
「山陽公。」
車外傳來一聲。
劉協掀開車簾。
「到了?」
「前方就是山陽國境。」
他點了點頭。
「知道了。」
車簾落下。
山陽。
從今往後,這就是他的國。
不是大漢。
只是一個封國。
一個小小的公國。
山陽城比劉協想像中更加安靜。
城門不高。
街道也不寬。
沒有洛陽的宮闕,沒有許都的車馬,更沒有長安昔日的萬國朝拜。
他下車時,城中百姓遠遠站著。
他們知道這位新來的公爺曾經是皇帝。
可是沒有人敢靠近。
劉協望著那些人,忽然有些不自在。
從前,他走到哪裡,百姓便跪到哪裡。
如今,他走進一座城,百姓卻只是遠遠看著。
原來沒有跪拜,竟然也可以如此安靜。
「公爺,府邸到了。」
劉協抬頭。
眼前是一座並不大的府邸。
青瓦白牆。
門前兩株老槐。
沒有宮門。
沒有高台。
甚至連守門的甲士都只有幾人。
劉協站在門前看了很久。
「這就是山陽公府?」
「是。」
他點頭。
「很好。」
侍從一怔。
「公爺不嫌簡陋?」
劉協笑了。
「朕……」
話說到一半,他停住。
「我已經住過太多宮殿。」
「這裡很好。」
那一晚,劉協第一次在山陽公府睡下。
沒有值夜的百官。
沒有半夜送來的奏章。
沒有任何人跪在門外等待召見。
他躺在床上。
竟然睡不著。
過了很久,他才明白。
不是因為不習慣這張床。
而是因為他第一次不需要提防有人闖進來。
第二日清晨。
天還沒亮,劉協便醒了。
他下意識地問:
「什麼時辰了?」
侍從答:
「卯時。」
劉協坐起來。
「朝會呢?」
侍從愣了一下。
「公爺……今日沒有朝會。」
劉協也愣住了。
兩人對視片刻。
侍從忍不住笑了。
劉協也笑。
「對。」
「朕已經不是皇帝了。」
說完這句話,他忽然覺得胸口一輕。
數日後。
劉協開始走出公府。
起初,隨從極力勸阻。
「公爺,外面百姓不知規矩,若有人衝撞……」
「無妨。」
「可是……」
「我以前不能走。」
劉協看著他。
「如今若連這條街都不能走,做山陽公又有什麼意思?」
侍從無話可說。
於是,一行人出了府。
街上正逢集市。
賣菜的。
賣布的。
賣米的。
還有幾個孩子追逐打鬧。
劉協站在人群裡,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十分陌生。
這才是真正的天下。
不是奏章上的天下。
不是地圖上的天下。
不是群臣口中的天下。
而是眼前這些人。
他停在一家米鋪前。
「米多少錢?」
掌櫃答:「公爺要買?」
「嗯。」
掌櫃這才認出他。
嚇得連忙跪下。
「小人拜見公爺!」
四周百姓也紛紛跪下。
劉協卻有些無奈。
「起來吧。」
「不必跪。」
掌櫃戰戰兢兢站起來。
劉協指著米袋。
「我只是問米價。」
掌櫃答道:「今年收成不好,米價比去年貴了三成。」
劉協皺眉。
「為什麼?」
「雨水不均,北邊又有兵亂。」
劉協沉默。
他忽然想起自己當皇帝時,每年收到的奏章裡也寫著「天下豐登」「四海安寧」。
原來奏章可以寫得那麼漂亮。
而真正的天下,卻只需要一句米漲了三成。
午後。
劉協回到府中。
他命人取來各地糧價、戶籍與農田記錄。
侍從不解。
「公爺要看這些做什麼?」
「我想知道,山陽百姓過得怎麼樣。」
「這些不是朝廷的事嗎?」
劉協笑了。
「以前是。」
「現在不是了?」
「以前我是天子,天下的事都應該由我管。」
他看著手中的文冊。
「如今我只管得了山陽。」
「那便把山陽管好。」
這一句話,說得平靜。
卻是劉協失去帝位之後,第一次真正為自己定下的事情。
春天來了。
山陽的河水漸漸解凍。
劉協開始親自到田間走走。
他不再穿著皇帝的袍服。
只穿一身簡單的深色衣裳。
有一次,他蹲在田埂旁,看著一名農夫修理犁具。
農夫抬頭看見他。
「公爺?」
「嗯。」
「您也懂種田?」
劉協搖頭。
「不懂。」
農夫笑了。
「那您蹲這兒做什麼?」
劉協想了一下。
「看看。」
農夫也笑。
「那您看吧。」
兩個人便一起看著田地。
沒有人說話。
劉協忽然覺得,這比朝堂上的百官奏對舒服得多。
傍晚回府。
劉協坐在燈下。
案上放著一本舊書。
是《漢書》的前身史料抄本。
他翻了幾頁。
看到「高祖」二字時,手停了下來。
高祖劉邦。
他的祖先。
那個從布衣起兵,最後建立大漢天下的人。
劉協忽然想:
若高祖地下有知,看見今日的漢室,會怎麼想?
會怪他嗎?
會不會問:「為什麼不能守住?」
劉協沉默良久。
最後合上書。
「祖宗。」
他輕聲說。
「不是我不想守。」
「只是天下已經不是我們的了。」
燈火輕輕晃動。
窗外傳來春蟲的聲音。
那一夜,劉協第一次沒有夢見宮殿。
他夢見的是一片田。
田裡有百姓。
有人耕作。
有人收割。
孩子在田埂上奔跑。
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數月後,一封來自洛陽的書信送到山陽。
劉協拆開。
是曹丕的詔書。
問候他的起居。
並再次確認漢室宗廟祭祀之事。
劉協看完,沉默片刻。
他忽然問:
「曹丕為什麼不殺我?」
身旁侍從一怔。
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
「公爺……」
「你說。」
侍從想了很久。
「也許魏王仁厚。」
劉協笑了。
「你信嗎?」
侍從不敢回答。
劉協卻沒有生氣。
他望著手中的詔書。
「他不是不想殺。」
「而是不需要殺。」
這句話說得很輕。
卻讓侍從心中一震。
劉協繼續道:「我活著,便是漢室已經禪位的證明。」
「我若死了,天下反而會問——」
「魏室為何要殺漢帝?」
他放下詔書。
「所以,我活著比死了更有用。」
窗外春風拂過。
劉協忽然笑了。
「曹丕比他父親更懂得如何讓一個人活著。」
夜裡。
劉協獨自走到院中。
天空繁星滿布。
他抬頭望著星辰。
曾經,他住在宮中。
人人告訴他,天子是天之子。
如今他離開皇宮。
才發現星星還是那些星星。
月亮也還是那輪月亮。
天從來沒有因為他不再是皇帝而改變。
他伸出手。
一片槐花落在掌心。
劉協低頭看著。
忽然輕聲道:「原來做皇帝,也沒有那麼重要。」
說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因為這句話,如果放在十四年前,他絕不敢說。
而如今。
他終於敢了。
從那一天起,山陽公府的燈火常常亮到深夜。
一個曾經擁有天下的人,開始學著過一個普通人的日子。
沒有人知道。
這位曾經的漢天子,究竟還能活多久。
也沒有人知道。
在失去帝位之後,
他竟然會第一次真正看見自己曾經統治過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