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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漢末孤燈 之 魏受漢禪

第五章 魏受漢禪

金鼓千門換舊旗,龍顏猶在帝王儀。今日山河歸魏室,舊朝誰記漢家兒。

黃初元年冬。

洛陽。

天還沒有亮,宮門外已經站滿了人。

鼓聲自遠處傳來,一聲比一聲沉重。

今日,是大漢最後一場大朝會。

也是新魏王朝真正開始的一日。

劉協坐在殿中。

身上仍穿著天子的袞服。

十二旒冕冠垂在眼前,珠玉輕輕晃動,遮住了他的視線。

他忽然覺得,這頂冠冕比往日沉重了許多。

或者說——

今日之後,他已經沒有資格再戴它了。

殿外,百官依次入朝。

有人神色悲戚。

有人面無表情。

也有人眼中藏著難以掩飾的喜色。

劉協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

其中有些人,曾經跪在他面前山呼萬歲。

如今,他們將向另一個人行三拜九叩之禮。

他沒有怪他們。

因為他已經明白。

在這個時代,臣子首先要活下去。

至於忠於誰——

往往不是他們能夠決定的。

辰時。

曹丕的使者到了。

他沒有親自入殿。

因為今天的儀式,是漢帝禪位於魏王。

按照名義,曹丕將接受漢室禪讓。

這是一場早已安排妥當的典禮。

群臣再一次請劉協宣讀禪讓詔書。

劉協接過詔書。

這一次,他沒有顫抖。

「朕惟……

聲音在大殿中響起。

起初很輕。

漸漸地,越來越穩。

他宣讀著漢室失德、天命轉移、魏王功德以及禪讓之意。

每一個字都像在替四百年的大漢寫下墓誌銘。

當讀到最後時,劉協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

目光越過群臣。

落在遠方。

那裡沒有任何人。

只有宮門。

只有天空。

只有冬日冷白的陽光。

……以位禪魏。」

最後四個字。

終於落下。

大殿中,一片寂靜。

沒有人敢先說話。

片刻後,華歆伏地。

「臣等恭賀魏王受禪!」

這一句話像一道閘門被打開。

群臣紛紛跪下。

「恭賀魏王!」

「萬歲!」

聲音越來越大。

劉協卻只是坐著。

他聽著「萬歲」二字,心裡忽然產生一種說不出的荒涼。

這聲萬歲,已經不是對他的。

洛陽宮門之外。

魏軍旗幟升起。

「魏」字第一次堂堂正正地出現在漢宮之前。

有人摘下漢旗。

有人換上魏旗。

兩名士卒抬著旗杆走過宮牆。

其中一人年紀很輕。

他抬頭看著那面新旗,問身旁的老兵:

「大漢……真的亡了嗎?」

老兵沉默許久。

「是。」

「那以前的皇帝呢?」

「還在宮裡。」

年輕士卒愣了一下。

「皇帝還在,漢怎麼會亡?」

老兵看了他一眼。

「小子。」

「記住。」

「皇帝不是天下。」

「天下也不是皇帝。」

「旗換了,天下便換了。」

年輕士卒似懂非懂。

風忽然吹來。

新旗在城頭獵獵作響。

宮中。

劉協已經換下袞服。

桌案上放著一件普通的公侯服飾。

從今日起,他的身份變了。

山陽公。

這三個字,看起來尊貴。

可是劉協知道,它與「皇帝」之間,隔著整整四百年的漢家天下。

黃門跪在他面前。

「公……

他叫到一半,忽然不知道該如何稱呼。

劉協抬眼看他。

「怎麼?」

黃門紅著臉。

「奴婢……不習慣。」

劉協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朕也不習慣。」

他伸手拿起那件公侯服。

「叫吧。」

黃門低聲道:「山陽公。」

劉協點頭。

「嗯。」

只是這一聲,便讓殿中的空氣變得陌生。

午後。

劉協獨自來到太廟。

他沒有帶侍從。

廟中香火依舊。

一排排劉氏先祖牌位靜靜立在那裡。

他跪下。

沒有穿帝王服。

只是穿著一身公侯衣冠。

「列祖列宗。」

他的聲音很輕。

「今日之後,我便不再是大漢天子了。」

沒有回答。

劉協低下頭。

「祖宗留下的天下,我守不住。」

「但朕……

他停了一下。

不。

如今已經不能再說「朕」。

他改口:「我希望天下不要再亂。」

這是他第一次用「我」來說話。

簡單的一個字,卻讓他自己怔了許久。

從九歲登基開始,他便一直自稱「朕」。

那是一個皇帝才能使用的字。

如今帝位已失。

他終於可以說「我」。

原來失去皇位之後,人反而能找回自己。

劉協伸手取了一炷香。

點燃。

煙霧緩緩升起。

「若漢室真的氣數已盡……

「便讓它停在我這裡吧。」

「不要再有人打著漢室的旗號起兵。」

「不要再有人因為劉氏而死。」

他伏地叩首。

三拜。

起身。

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了很久。

傍晚。

曹丕終於派人送來一道詔令。

正式封劉協為山陽公。

封國在河內。

保留漢室祭祀。

並准其以天子禮儀奉祀漢祖。

劉協看完之後,久久沒有說話。

身旁侍從問:「公爺,您是否要謝恩?」

劉協將詔書放下。

「自然要。」

他頓了一下。

「準備筆墨。」

「是。」

劉協坐下。

寫下兩個字:

「奉詔。」

寫完之後,他看著那兩個字。

忽然笑了。

當年,他是天下人的君。

如今,他也成了別人的臣。

可是奇怪的是——

他的心裡竟沒有想像中的痛。

反而有一絲多年未有的輕鬆。

不用再猜測誰要殺自己。

不用再擔心宮門外的兵馬。

不用再擔心下一道詔書是不是會要自己的命。

從今日開始,他只是一個山陽公。

至少——

他還活著。

夜深。

劉協站在宮門前。

最後一次回望自己住了多年的皇宮。

身後的宮門緩緩打開。

馬車已經備好。

他沒有立刻上車。

「公爺。」

侍從提醒。

劉協點點頭。

他抬頭望向宮城。

「走吧。」

車輪碾過青石。

一圈。

又一圈。

離皇宮越來越遠。

劉協掀開車簾。

看著宮牆在夜色中漸漸縮小。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這天下究竟屬於誰?

劉氏?

曹氏?

還是那些永遠站在城門外、只求一口飯吃的百姓?

他沒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今往後,他再也不是天下的主人。

也許正因如此——

他終於可以第一次,真正做回一个人。

而遠處的宮城之上。

漢旗已經落下。

魏旗正在風中升起。

大漢四百餘年的國祚,就此成為過去。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

那個被認為已經失去一切的漢獻帝,

還將活著走過十四年的歲月。

而這十四年,

將成為他一生之中,

最安靜,也最漫長的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