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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漢末孤燈 之 山陽醫聖

第九章 山陽醫聖

春風不問帝王家,山野閒居歲月賒。一卷黃庭一壺酒,門前流水送年華。

黃初六年,春。

山陽的春雨來得很早。

細雨連綿數日,河水漸漲,田野間的新草從泥土裡探出頭來。

劉協已經在山陽住了五年。

五年。

對一個皇帝而言,足以改變一個天下。

可對如今的他來說,五年只是從春到春,從一場雨到另一場雨。

他開始真正習慣這種生活。

每日清晨起床後,他先到院中走一圈。

然後讀書。

午後到城外看看農田。

若有百姓前來求醫,他便替人診治。

他甚至在公府後院種了一片藥草。

侍從第一次看見時,忍不住問:

「公爺,您真的懂醫術?」

劉協笑道:

「不懂。」

「那您為何種這些?」

「慢慢學。」

這一句「慢慢學」,便是劉協晚年最常說的話。

他已經不急了。

因為他的一生,曾經太急。

九歲時,天下逼著他登基。

少年時,天下逼著他逃亡。

青年時,天下逼著他與曹操周旋。

中年時,天下又逼著他把帝位交出去。

如今,他終於有了一點屬於自己的時間。

可以慢慢學。

慢慢活。

一日午後。

公府門外來了一名婦人。

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孩子臉色蒼白,呼吸急促。

婦人跪在門前。

「求公爺救救我兒!」

侍從連忙上前。

「公爺正在讀書,你先去找城中醫者。」

婦人哭道:「城中大夫都看過了,說救不活。」

劉協從院中走出。

「把孩子抱進來。」

侍從一怔。

「公爺……

「先看看。」

孩子被抱到榻上。

劉協伸手摸了摸額頭。

又問婦人:「病了多久?」

「三日。」

「吃過什麼?」

婦人一一回答。

劉協沉思片刻。

「去取薑、桂枝,再取一味甘草。」

侍從愣住。

「公爺,這……

「按我說的做。」

藥煎好後,孩子服下。

一個時辰後,呼吸漸漸平穩。

婦人喜極而泣。

「公爺救了我兒!」

劉協卻搖頭。

「不是我。」

「是孩子自己的命。」

婦人連連叩頭。

劉協將她扶起。

「別跪。」

婦人愣住。

劉協笑道:「我已經不喜歡別人跪我了。」

婦人這才站起。

臨走時,她忽然問:

「公爺以前是不是做過大官?」

劉協一怔。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您說話的樣子,不像普通人。」

劉協笑了。

「以前算是吧。」

婦人抱著孩子離開。

走出門外,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卻不知道眼前這個替她孩子治病的人,曾經是天下最尊貴的人。

消息很快傳開。

山陽百姓開始稱劉協為「公爺」。

有人甚至私下稱他為「活神仙」。

劉協聽到後,哭笑不得。

「我只會一些粗淺醫術。」

侍從笑道:「可百姓都說您能救命。」

劉協搖頭。

「真正救人的,是醫者。」

「我只是……

他停了一下。

「以前看過太多人死。」

這句話讓侍從沉默。

劉協一生,確實見過太多死亡。

董卓死。

王允死。

李傕郭汜爭鬥。

宮人死。

百官死。

戰亂中的百姓更不知死了多少。

他曾經以為,皇帝可以決定誰活、誰死。

直到最後他才明白:

真正的死亡從來不問你是不是皇帝。

春末。

劉協開始讀醫書。

《黃帝內經》。

《難經》。

《神農本草經》。

每日案頭,除了史書,便多了醫書。

他將藥材一味味記在竹簡上。

侍從笑他:「公爺如今倒像個真正的大夫。」

劉協回答:「做皇帝,我沒做好。」

「做大夫,或許還能救幾個人。」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

卻讓侍從鼻子一酸。

有一天,一名老農來求醫。

老人腿腳疼痛多年。

劉協仔細診察後,問:

「你平日是不是常在寒濕之地勞作?」

老人點頭。

「一輩子種田。」

劉協道:「年輕時不覺得,年紀大了,寒氣便留在身上。」

老人笑道:「我們這些泥腿子,哪裡懂這些?」

劉協沒有說話。

他讓人取藥。

老人臨走時忽然問:「公爺以前也是種田的?」

劉協搖頭。

「不是。」

「那您以前做什麼?」

劉協望著院中盛開的花。

過了很久才回答:「以前……

「我管過很多人。」

老人笑了。

「那您一定是個大官。」

劉協也笑。

「算是吧。」

老人離開後,侍從忍不住問:「公爺為何不告訴他,您是皇帝?」

劉協搖頭。

「告訴他做什麼?」

「他是來看病的,不是來看皇帝的。」

六月。

山陽久旱。

田地開始龜裂。

劉協親自到城外查看。

他看著一片片乾裂的土地,心中忽然想起自己當皇帝時看過的奏章。

「某地大旱。」

「某地蝗災。」

「某地流民。」

每一份奏章,只有幾行字。

可如今站在田地裡,他才真正知道——

「大旱」兩個字,有多重。

一個孩子少吃一頓飯。

一個老人少喝一口水。

一個家庭賣掉最後一頭牛。

一場災荒,便可以讓無數人的一生改變。

劉協站在田埂上。

久久沒有說話。

他忽然明白。

當年自己坐在宮裡,看見的是天下。

如今自己走進田裡,看到的才是百姓。

秋天。

山陽終於下了一場大雨。

百姓歡呼。

劉協站在屋檐下,看著雨水灌入田地。

身旁侍從說:

「今年有救了。」

劉協點頭。

「是。」

他忽然笑了。

這一刻,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做成了一件事情。

不是平定天下。

不是復興漢室。

不是打敗曹丕。

只是看著一片土地重新活過來。

對如今的他而言,已經足夠。

 

幾年之後。

山陽百姓漸漸發現,這位公爺懂得醫病,也願意聽人說話。

有人孩子發熱,來找他。

有人老人病痛,來找他。

有人夫妻爭吵,也來找他。

最後一種事情,劉協最沒有辦法。

「夫妻之事,我也不懂。」

眾人便笑。

劉協自己也笑。

他曾經是天下最尊貴的人。

如今卻要替百姓調解夫妻吵架。

奇怪的是——

他竟然覺得這比坐在龍椅上舒服。

夜裡。

劉協坐在藥圃旁。

月光落在藥草上。

他忽然想起洛陽。

想起長安。

想起那些已經死去的人。

曹操。

王允。

董卓。

那些名字,如今都已經成為歷史。

而他還活著。

他活得越久,便越明白:

人真正留下來的,不是帝位。

不是爵位。

甚至不是名字。

而是你曾經救過誰。

曾經讓誰少哭了一次。

曾經讓誰活過了一個冬天。

劉協低頭看著手中的藥草。

忽然笑了。

「原來……

「我這一生最後學會的,是救人。」

風吹過藥圃。

草葉輕輕搖曳。

山陽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曾經的大漢天子,此刻只是坐在一座小小公府的屋檐下。

沒有萬民朝拜。

沒有金殿玉階。

沒有帝王威儀。

只有藥香、雨聲,以及遠處百姓家的燈火。

而這一刻,

劉協第一次覺得——

自己或許真的活成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