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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慈母山河 之 書信萬里

第七章 書信萬里

一紙家書抵萬金,雲山萬里隔歸心。母親只問衣和食,不問兒行幾許深。

兒子走後,溪口仍然是溪口。

山沒有變。

溪水沒有變。

屋前的石板路,也還是原來那條路。

變的只有王采玉。

從前,她每天都能看見兒子。

如今,她只能從別人口中、從偶爾寄來的消息裡,知道兒子在外面的生活。

她開始學會等待。

最初的幾天,她總覺得孩子只是出門去了。

到了飯時,她甚至會下意識多準備一副碗筷。

等飯菜擺好,她才忽然想起:

孩子不在。

她望著桌上空著的位置,愣了片刻,才把碗筷收起來。

夜裡,她仍然會留一盞燈。

她知道兒子不會突然從門外走進來。

可母親的手,總是比理智更慢一步。

第一次收到兒子的消息時,王采玉正在做針線。

有人從外面進來,說有信。

她手中的針一下子停住。

「誰的?」

「你兒子的。」

她連忙站起來。

那一瞬間,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走得有多快。

接過信時,她雙手微微發顫。

可是當她真正把信拿到手裡,卻又犯了難。

她識字不多。

有些字看得懂,有些字卻看不明白。

她只好請人替她念。

信上的內容,其實沒有多少驚天動地的事情。

只是說:

人在外面一切尚好。

讀書尚可。

生活尚可。

請母親放心。

幾句平常的話,王采玉卻聽了好幾遍。

「他說吃飯好不好?」

「說了。」

「身體呢?」

「說無恙。」

她點點頭。

又問:

「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那人沉默了一下。

「沒有。」

王采玉也沉默了。

她低頭看著那封信。

信紙很薄。

卻像有千斤重量。

從那以後,書信成了母子之間最重要的橋。

兒子在遠方讀書、生活,接觸著王采玉從未見過的世界。

他所知道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多。

而王采玉所知道的,卻仍然是那些最簡單的事情。

她關心他吃得好不好。

衣服夠不夠。

錢夠不夠用。

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如果天冷,要不要添衣。

她在信裡寫來寫去,總是這些話。

兒子也許覺得母親太囉嗦。

可是她不知道還能寫什麼。

因為母親的牽掛,本來就沒有多少大道理。

有一次,兒子在信中談到外面的學習。

他說起新式教育,也談到自己對未來的想法。

王采玉聽人念完,沉默了很久。

她其實聽不太懂那些新名詞。

什麼新學。

什麼軍事。

什麼國家。

什麼革命。

這些詞對她來說都很陌生。

她唯一能聽懂的,是兒子想要往前走。

這讓她既欣慰,又害怕。

她曾經希望孩子有出息。

如今孩子真的開始走向遠方,她卻又開始擔心。

母親的心,原來就是如此矛盾。

有一日,她在信裡回了一句:「你在外面,好好讀書,做人要正,不要與人爭強。」

寫完後,她又覺得不妥。

於是加了一句:「若是吃不慣外面的飯,便想辦法自己照顧自己。」

最後,她又補了一句:「家裡一切都好,不必掛心。」

其實家裡並沒有什麼大事。

只是她不想讓孩子知道自己有多想他。

她怕孩子知道了,反而分心。

所以她總說家裡很好。

這四個字,成了她最常寫的一句話。

可是,母親最容易說謊的地方,往往就是「我很好」。

王采玉真的好嗎?

未必。

丈夫已經不在。

兒子又遠行。

屋子越來越安靜。

有時候夜裡醒來,她會坐在床上,聽外面的風聲。

她會想孩子現在在哪裡?

睡了沒有?

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樣想家?

可她從來不把這些寫進信裡。

她怕兒子牽掛。

兒子的信越來越多。

字也慢慢寫得更快、更有自己的風格。

他開始談自己的所見所聞。

談外面的城市。

談年輕人。

談天下局勢。

談一個正在變動的中國。

王采玉聽著,越來越感覺到:

自己的兒子正在變。

他已經不是那個站在門口問「外面有多大」的孩子了。

他開始真正看見外面的世界。

而且,他似乎不再滿足於只是看看。

有一天,信裡出現了一個讓她不安的詞。

「軍隊。」

王采玉讓人重新念了一遍。

「軍隊?」

她問。

「是。」

「他要去當兵?」

那人沒有立即回答。

王采玉低下頭。

她忽然想起丈夫還在世時,自己曾聽人說過:

外面的年輕人正在尋找新的道路。

如今,兒子真的走上了其中一條。

她心裡既有驕傲,又有恐懼。

她知道,讀書可以離家。

可是軍隊意味著什麼,她多少聽說過。

那不是安穩的道路。

當晚,她久久沒有睡。

佛堂前的香已經燃盡。

她重新點上一炷。

雙手合十。

她沒有求兒子功名。

也沒有求兒子富貴。

她只求一件事:

平安。

她知道,天下正在變。

她也知道,兒子正在變。

可是無論世界怎麼變,在她心裡,兒子仍然是那個需要她提醒添衣、吃飯的孩子。

後來,兒子的書信裡開始有更多她不懂的事情。

有時候寫得很長。

有時候只有幾行。

有時候隔了很久才來一封。

每一次沒有消息,她都會不安。

門外有人經過,她會抬頭。

村口有人回來,她會問一句:「有沒有外面的消息?」

若是有信,她便高興一整天。

若是沒有,她便安慰自己:「他忙。」

「他應該沒事。」

「過幾天就會來信。」

母親總有辦法替遠方的孩子找理由。

因為等待若沒有希望,便太苦了。

一年一年過去。

兒子的世界越來越大。

王采玉的世界卻越來越小。

兒子談的是天下。

母親問的是衣食。

兒子談的是理想。

母親掛念的是身體。

兩個人的世界似乎越來越遠。

可是,一封封書信卻把它們連在一起。

那是一條看不見的線。

從遠方的城市,一直牽回溪口。

牽到一個母親的手裡。

有一次,兒子終於回來。

王采玉早早便知道消息。

她沒有告訴太多人。

只是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

飯菜也比平日多準備了幾樣。

孩子進門時,她站在屋裡。

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年輕人,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兒子已經長高了。

眉眼也比從前成熟。

衣著、言談,都有了遠方的氣息。

可是當他喊了一聲:「娘。」

王采玉眼睛一下子紅了。

她轉過身去。

「餓了吧?」

兒子笑著點頭。

「餓了。」

她便趕緊去端飯。

彷彿這段漫長的離別,從來沒有發生過。

吃飯時,王采玉一直替兒子夾菜。

「多吃一些。」

「外面是不是吃不好?」

「瘦了。」

兒子笑著說:

「哪裡瘦了?」

她不理會。

只是又夾了一筷子。

兒子吃著飯。

母親看著他。

她沒有問天下。

沒有問革命。

沒有問軍隊。

她只想知道:

兒子還好不好。

 

夜裡,母子談了很久。

兒子說起外面的事情。

王采玉安靜地聽。

有些事情她聽得懂。

有些事情她聽不懂。

但她沒有打斷。

因為她知道,孩子終究有自己的世界。

她唯一能做的,是讓他知道:

不管那個世界多麼遙遠,家裡仍有人願意聽他說話。

第二天,兒子又要離開。

這一次,王采玉沒有像第一次那樣流淚。

她只是替他整理衣物。

「在外面小心。」

「知道。」

「不要惹事。」

「知道。」

「有空就寫信。」

兒子點頭。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過頭。

「娘。」

「嗯?」

「我會回來。」

王采玉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他。

等他走遠之後,她才輕聲說:「好。」

門關上了。

溪水依舊流。

王采玉回到屋裡,把兒子留下的信一封一封收好。

她沒有把它們丟掉。

也沒有隨意放置。

而是整整齊齊地疊在箱子裡。

因為那不是幾張紙。

那是兒子的聲音。

是他離家以後,留給母親的證明。

後來,兒子越走越遠。

他的名字,也開始被更多人知道。

可是王采玉依然保存著那些書信。

她不知道歷史會怎樣記載自己的兒子。

也不知道他將來究竟會走到哪一步。

她只知道,每一封信,都證明他曾經想起過家。

而對一個母親而言,

這便已經足夠。

窗外,暮色漸深。

王采玉坐在燈下,把最後一封信重新折好。

她伸手撫過信紙。

像是撫過兒子的手。

遠方萬里。

山河萬重。

可是母親與孩子之間,從來不需要真正的道路。

一紙家書,便足以跨過千山萬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