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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雪琴 之 湖口敗局

第六章 湖口敗局

湖口風高戰鼓沉,孤帆一去失江心。莫言百勝能無敗,多少英雄困水深。

咸豐五年,冬。

江西湖口。

長江與鄱陽湖在此交會。

江水浩蕩,湖口如一張張開的巨口,吞吐著兩片水域的風浪。

彭玉麟站在船頭,望著眼前江面。

這裡比湘江更寬。

比洞庭湖更深。

水勢也更加複雜。

長江之水自西而來,鄱陽湖水自南而出。

兩股水流交匯,潮汐、風向、暗流彼此交錯。

熟悉湘江的人到了這裡,也未必能佔便宜。

彭玉麟知道。

這一仗,不容易。

可是此時的湘軍水師,已經不是當年湘江上的幾十艘破船。

自湘潭、岳州一路戰來,湘軍水師聲勢大振。

戰船增加。

炮械增多。

將士也越來越有信心。

甚至有人私下說:「湘軍水師已經天下無敵。」

這句話傳進彭玉麟耳中時,他只是冷冷一笑。

「無敵?」

他問。

「誰說的?」

部下答:

「軍中有人這麼說。」

彭玉麟看著江面。

「讓他閉嘴。」

「為什麼?」

「水上最怕的不是敵人。」

他停了一下。

「是自以為沒有敵人。」

湖口的敵人,並不好對付。

太平軍在江西一帶活動多年,熟悉長江與鄱陽湖水路。

他們的水師並不只是靠船多。

更重要的是,他們懂得利用水勢。

江船進湖,湖船入江。

看似一片水域,實際上卻有截然不同的水情。

太平軍將領石達開等部正在江西活動。

湘軍若想打通長江水路,湖口便是一道必須跨過去的門。

曾國藩對這一戰極為重視。

湘軍水陸兩軍逐步向湖口推進。

彭玉麟也奉命率水師參戰。

出發前,曾國藩問他:「雪琴,你看湖口如何?」

彭玉麟道:「難。」

曾國藩微微一笑。

「比岳州還難?」

「不同。」

「哪裡不同?」

彭玉麟指向地圖。

「岳州是爭一城。」

「湖口,是爭一條水路。」

「一城失了,可以再取。」

「水路若斷,整支水師都可能困死。」

曾國藩沉默。

良久才道:「所以這一仗,你最怕什麼?」

彭玉麟回答:「進得去,出不來。」

戰事開始後,湘軍一路向前。

前幾日頗為順利。

太平軍水師後退。

湘軍船隊逐漸深入湖口。

勝利的消息一封接一封傳來。

軍中士氣高昂。

有人甚至開始談論:「此番若取湖口,江西大局便定了。」

彭玉麟卻越來越沉默。

他站在船頭觀察水面。

江水看起來平靜。

可是他知道,平靜下面藏著東西。

一名老水手走到他身旁。

「彭大人。」

「嗯?」

「水色不對。」

彭玉麟轉頭。

「你也看出來了?」

老水手點頭。

「湖水比前幾日混。」

「上游水勢變了。」

彭玉麟看向遠方。

「通知各船。」

「今夜不得深入。」

可軍令傳下去後,並不是所有人都同意。

有人認為敵軍正在敗退。

此時若不追,便會錯過戰機。

有人甚至說:「彭大人太謹慎了。」

消息傳到彭玉麟耳中。

他沒有爭辯。

只說:「讓他們自己看。」

第二日。

天色陰沉。

江面上升起薄霧。

湘軍水師再次前進。

一艘。

兩艘。

十艘。

數十艘戰船逐漸進入湖口深處。

彭玉麟站在主船上。

他忽然感覺不對。

太安靜了。

太平軍的船呢?

前方看不到。

左右也看不到。

甚至連哨船都消失了。

「停。」

他突然下令。

舵手立即收帆。

可是後面的戰船已經靠得太近。

一時間,前後船隻彼此擁擠。

彭玉麟臉色變了。

「散開!」

「不要靠太近!」

命令迅速傳下。

可是已經遲了。

就在這一刻——

遠方炮聲轟然響起。

轟!

第一發炮彈落在湘軍船隊中央。

水柱沖天。

接著第二發。

第三發。

第四發。

黑煙迅速籠罩江面。

「敵襲!」

「敵船在後面!」

「左邊也有!」

「右邊!」

喊聲瞬間亂成一片。

太平軍船隊從三面殺出。

原來他們早已埋伏。

湘軍被引入湖口之後,前後皆有敵船。

而更致命的是——

湘軍船隊太密了。

「退!」

彭玉麟大喝。

「往江口退!」

船隊開始轉向。

可是此時風向突然改變。

逆風。

湘軍船帆無法完全張開。

船槳又因船隻擁擠而無法迅速展開。

一艘戰船急轉。

撞上另一艘。

「轟!」

兩船船頭裂開。

有人落水。

另一艘船來不及避讓,又撞了上去。

江面頓時一片混亂。

彭玉麟站在船頭。

「不要亂!」

「不要亂!」

可是炮火已經把他的聲音淹沒。

太平軍趁勢逼近。

火箭一支接一支射來。

湘軍船帆開始燃燒。

黑煙沖天。

有人大喊:

「船著火了!」

「救火!」

「先救人!」

「炮手呢?」

「炮手死了!」

一切都在失控。

彭玉麟拔刀。

「靠右!」

舵手大喊:

「右邊沒有路!」

「撞過去!」

「大人!」

「撞!」

戰船猛然加速。

轟!

船頭撞上一艘太平軍戰船。

兩船劇烈搖晃。

湘軍士兵趁勢登船。

刀光瞬間交錯。

可是這一次,湘軍不像湘潭時那樣從容。

敵人太多。

船太擠。

退路又被堵住。

彭玉麟一刀逼退迎面而來的敵兵。

忽然,一聲巨響從身後傳來。

他猛然回頭。

只見一艘湘軍戰船被炮彈擊中。

船身裂開。

火焰從艙底冒出。

一名年輕軍官站在船頭。

他望著彭玉麟。

嘴唇動了一下。

似乎喊了一聲:「大人!」

下一刻。

整艘船沉入江中。

彭玉麟僵了一瞬。

「救人!」

有人跳下水。

可水面很快又被炮火覆蓋。

那個年輕軍官,再也沒有浮上來。

戰局開始徹底逆轉。

湘軍水師最引以為傲的船隊,此刻反而成了自己的枷鎖。

船太多。

隊形太密。

湖口太窄。

敵人又熟悉水路。

彭玉麟終於明白:

自己犯了一個錯。

不是勇氣不夠。

也不是船不夠。

而是太相信之前的勝利。

湘潭勝。

岳州勝。

讓許多人相信湘軍水師只要向前,便能取勝。

可湖口給了他們最沉重的一課。

水戰從來不是只靠勇。

更不是只靠火炮。

它還要靠地形、水勢、風向,以及一個將領對退路的敬畏。

彭玉麟望著被困住的船隊。

忽然下令:「燒掉最外面的三艘船。」

部下大驚。

「大人!」

「燒!」

「那是我們自己的船!」

「我知道!」

彭玉麟怒喝:

「不燒它們,所有人都走不了!」

眾人咬牙。

火把扔下。

三艘戰船迅速燃燒。

烈焰逼退敵船。

湘軍終於撕開一道缺口。

「走!」

「全軍撤!」

撤退比進攻更難。

炮火仍在追擊。

一艘艘湘軍戰船開始向江口撤離。

有的船受傷。

有的船著火。

有的船失去舵。

還有的船上只剩下一半人。

彭玉麟沒有先走。

他命令所有能動的船先撤。

自己留下來壓陣。

一名部將急道:「大人,不能再等!」

「還有多少船沒出來?」

「十七艘。」

「再等。」

「敵人快追上來了!」

「我知道。」

「您若再不走——

彭玉麟拔刀。

「那便一起死。」

部將怔住。

彭玉麟看著他。

「水師若連自己的兄弟都不救,勝了又有什麼用?」

那名部將咬牙。

轉身大喊:「留下三船!」

「跟彭大人一起!」

三艘戰船掉頭。

炮火再次響起。

黃昏時分。

最後一批湘軍戰船終於撤出湖口。

彭玉麟站在船頭。

回頭看去。

湖面上漂著無數殘骸。

破旗。

木板。

火光。

還有死去士兵的屍體。

夕陽照在湖水上。

紅得刺眼。

一名軍官走到他身旁。

「大人。」

彭玉麟沒有回答。

「這一仗……

那人停住。

不知道該如何說。

彭玉麟替他說了。

「敗了。」

短短兩個字。

卻重得像一塊石頭。

他沒有推卸。

沒有說天時不利。

沒有說敵人太多。

也沒有說船隻不足。

他只是站在那裡。

望著湖口。

「是我判斷錯了。」

軍官低聲道:「大人,勝敗乃兵家常事。」

彭玉麟搖頭。

「這句話可以對旁人說。」

「不能對死去的人說。」

那一夜,湘軍水師營中一片沉寂。

沒有慶功宴。

沒有酒。

沒有鼓。

只有傷兵呻吟。

彭玉麟坐在帳中。

桌上放著戰報。

一盞油燈在風中搖晃。

他把戰報重新看了一遍。

又一遍。

每一處錯誤,他都用筆圈起來。

船隊過密。

警戒不足。

退路預判錯誤。

敵情估計不足。

風向判斷失誤。

每一項,他都記下。

有人進帳。

「大人。」

「什麼事?」

「曾大人來信。」

彭玉麟接過信。

拆開。

看了很久。

信中沒有責罵。

也沒有追究。

只有幾句安慰。

可彭玉麟看完之後,卻更加沉默。

他將信折好。

「出去吧。」

那人走了。

帳中重新安靜。

彭玉麟拿起筆。

在紙上寫下兩個字:湖口。

然後又寫:敗。

墨跡很重。

幾乎劃破紙張。

深夜。

彭玉麟走出軍帳。

江風迎面吹來。

遠處,傷兵的呻吟若有若無。

他沿著江岸慢慢走。

忽然看見一名老水手坐在岸邊。

那人腿上裹著白布。

正望著湖面發呆。

彭玉麟走過去。

「傷得如何?」

老水手回頭。

見是彭玉麟,連忙起身。

「大人。」

「坐。」

老人坐下。

「船呢?」

「沉了。」

「跟你一起的幾個人呢?」

老水手低下頭。

「死了兩個。」

彭玉麟沉默。

老人忽然道:「大人。」

「嗯?」

「我們還會再打嗎?」

彭玉麟看著他。

「會。」

「還會輸嗎?」

彭玉麟沒有回答。

老人笑了一下。

「那便再打。」

彭玉麟一怔。

「為什麼?」

老人望著湖面。

「我們輸過一次,總不能讓死去的人白死。」

彭玉麟久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點了點頭。

「對。」

「不能白死。」

湖口之敗,成為彭玉麟軍旅生涯中一個沉重的轉折。

此前,他相信勇。

此後,他更加相信慎。

此前,他相信進攻。

此後,他開始懂得退路。

此前,他把戰爭看成一場必須取勝的較量。

此後,他終於明白:

將領最大的責任,不是讓所有人去死,而是讓更多人活著回來。

而湘軍水師,也在這場敗局中付出了沉重代價。

可是彭玉麟沒有倒下。

相反,他開始重新整頓。

重新研究水勢。

重新研究船陣。

重新研究敵軍。

他把湖口畫在地圖上。

一遍。

又一遍。

直到深夜。

案頭的燈光下,他忽然想起了少年時那枝梅。

寒風裡。

瘦瘦的。

孤孤單單。

卻不肯倒。

他提起筆。

在湖口的戰圖旁,隨手畫下一枝梅。

墨色很淡。

枝幹卻很硬。

彭玉麟看著那幅畫。

忽然低聲道:「敗一次,不算。」

「只要還站得起來。」

窗外,江水奔流。

湖口的夜色深沉。

而在這場敗局之後,一個真正成熟的將領,正在痛苦之中慢慢成形。

他終於明白——

真正的將軍,不是百戰百勝的人。

而是敗了之後,仍敢重新登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