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雪琴 之 湘潭血戰
第四章 湘潭血戰
湘潭一夜雨如刀,戰鼓驚開萬里濤。莫道書生無鐵骨,江天血火見英豪。
咸豐四年,春末。
湘潭城外,江水混著泥沙向東奔流。
天色陰沉。
遠山藏在雲霧之中,偶爾有雷聲從山後滾過來。
湘軍水師的戰船停泊在江面。
船上的士兵已經整整一夜沒有睡。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等。
等敵人。
等炮聲。
也等那場不知道誰能活著回去的戰爭。
彭玉麟站在船頭。
他望著遠方。
江霧之中,一點黑影忽然出現。
接著是第二艘。
第三艘。
第四艘……
黑壓壓的船隊,終於從霧中露出了輪廓。
太平軍水師到了。
「傳令!」
彭玉麟的聲音不大,卻穿過了晨霧。
「各船不得擅動。」
號令迅速傳開。
「不得擅動!」
「不得擅動!」
一層接一層。
直到最遠處的戰船,也聽見了命令。
年輕水手握緊船槳。
有人額頭已經冒汗。
旁邊的老兵低聲道:「別抖。」
「我沒抖。」
「你的手在抖。」
年輕人低頭看了一眼。
果然。
他的手正在發顫。
老兵笑了笑。
「第一次?」
「嗯。」
「我第一次也抖。」
「後來呢?」
老兵望向前方。
「後來就沒空抖了。」
太平軍船隊越來越近。
江面上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對方船多勢盛。
湘軍水師的戰船相比之下,顯得單薄許多。
有將領來到彭玉麟身旁。
「彭大人,敵船比我們多。」
「我知道。」
「若正面交鋒,只怕——」
彭玉麟打斷他。
「誰說要正面?」
那將領一怔。
彭玉麟指向江岸。
「看那裡。」
江岸有一片低矮蘆葦。
水流在那裡形成一道暗潮。
「敵船看似多,卻不可能全部同時進來。」
「我們只需讓他們一艘一艘進來。」
將領眼睛一亮。
「卡住水口?」
「對。」
彭玉麟道:「水戰不是比船多。」
「船多而不能動,便只是浮在水上的木頭。」
他轉身。
「傳令。」
「前船誘敵。」
「中船截擊。」
「後船封江。」
「炮船不要急著開火。」
將領問:「等什麼?」
彭玉麟望著那越來越近的敵船。
「等它們靠近。」
「近到什麼程度?」
「近到炮聲能聽見人喊。」
第一艘太平軍戰船進入水口。
第二艘緊跟其後。
第三艘也壓了上來。
江面忽然變得狹窄。
船與船之間的距離迅速縮短。
太平軍似乎察覺到了異樣。
可是已經晚了。
彭玉麟猛然抬手。
「開炮!」
轟!
第一聲炮響,如雷霆劈開江面。
黑煙瞬間升起。
炮彈砸在最前面的敵船上。
木板炸裂。
有人從甲板上飛出去。
緊接著——
第二炮。
第三炮。
第四炮。
湘江上火光連成一片。
太平軍也迅速還擊。
炮彈呼嘯而來。
一艘湘軍戰船的桅杆被直接打斷。
木屑四散。
一名水手剛剛抬頭,便被飛來的木片劃破了額頭。
鮮血順著臉流下。
他伸手一抹。
「我沒事!」
沒有人回答。
因為所有人都在戰鬥。
「左舵!」
「右舵!」
「靠近!」
「炮手準備!」
湘軍船隊開始移動。
彭玉麟站在船頭。
炮火在他身旁不斷炸開。
江水被炮彈打得水柱沖天。
有一枚炮彈落在距離他不到十步的地方。
轟然炸裂。
船身劇烈搖晃。
一名親兵跌倒。
「大人!」
彭玉麟伸手扶住船欄。
「我沒事。」
他低頭看了一眼。
甲板上多了一灘血。
卻不是他的。
一名士兵倒在那裡。
還沒有死。
彭玉麟蹲下身。
「傷在哪裡?」
士兵張了張嘴。
「腿……」
彭玉麟看了一眼。
「抬下去。」
「可是……」
「這裡不用你了。」
士兵咬牙。
「大人,我還能打。」
彭玉麟盯著他。
「你要活著。」
「活著回去,才算打完這一仗。」
兩名士兵將傷者拖走。
彭玉麟重新站起來。
前方敵船已經逼近。
太平軍很快發現湘軍水師的意圖。
一艘大型戰船突然加速,直衝彭玉麟所在的船。
「敵船撞過來了!」
有人大喊。
彭玉麟沒有退。
「不要避。」
眾人愣住。
「大人?」
「等它再近。」
那艘敵船越來越近。
船頭幾乎已經能看清對方士兵的面孔。
有人舉起長槍。
有人拉弓。
有人大喊。
「殺!」
就在兩船即將撞上的一瞬間——
彭玉麟突然喝道:「轉舵!」
舵手猛然扭轉。
湘軍戰船擦著敵船船頭掠過。
同時,另一艘湘軍戰船從側面殺出。
「放炮!」
轟!
炮彈近距離擊中敵船側舷。
整艘船猛然一震。
敵軍士卒紛紛倒下。
彭玉麟拔刀。
「接舷!」
湘軍士兵如潮水般躍上敵船。
兩艘船在江面上緊緊靠在一起。
刀光閃動。
喊殺聲震天。
這已經不是水戰。
而是肉搏。
彭玉麟沒有留在後方指揮。
他登上了敵船。
一名太平軍士兵迎面劈來。
彭玉麟側身避開,刀鋒從肩旁擦過。
他反手一刀。
那人倒下。
另一人從側面衝來。
彭玉麟轉身格擋。
「鐺!」
兩刀相撞。
火星飛濺。
對方力大,彭玉麟被逼退半步。
他忽然一腳踢在對方膝上。
那人失去平衡。
刀光落下。
戰鬥只在幾個呼吸間結束。
可船上仍然殺聲四起。
彭玉麟抬頭。
江面上已經燃起數艘戰船。
黑煙遮住天空。
火焰映紅江水。
湘潭城外,彷彿整條湘江都在燃燒。
午後,雨終於落下來。
大雨傾盆。
雨水沖刷著甲板上的鮮血。
可戰鬥沒有停止。
太平軍仍然試圖突破湘軍封鎖。
彭玉麟站在雨中。
衣袍早已濕透。
一名將領跑來。
「彭大人!」
「說。」
「敵船從東面突圍!」
彭玉麟立刻轉身。
「帶三船追。」
「可是我們已經——」
「追!」
將領咬牙。
「是!」
三艘湘軍戰船立即轉向。
江面風急浪高。
其中一艘船被炮火擊中。
船頭裂開。
士兵們拼命堵住缺口。
「水進來了!」
「快舀!」
「舀水!」
所有人瘋狂動起來。
彭玉麟站在另一艘船上大喊:
「不要停!」
「船沉了也要把舵守住!」
那一刻,所有人都瘋了一樣。
因為他們知道。
只要這艘船失去方向,便會撞上自己的船隊。
終於。
敵船開始退去。
湘軍水師抓住機會,從兩側夾擊。
太平軍船隊陣形開始崩潰。
傍晚。
雨停了。
江面上漂滿木板、旗幟與破碎的船具。
遠處還有幾艘著火的船。
火光倒映在水中。
像無數盞血色的燈。
湘軍士兵開始清點傷亡。
有人坐在甲板上。
有人抱著兵器發呆。
有人在尋找同伴。
「老七呢?」
「不知道。」
「剛才不是還在嗎?」
「他落水了。」
「找到了嗎?」
「沒有。」
那人沉默了。
很久之後,才低聲道:「他娘還等他回家。」
沒有人回答。
戰爭的勝利,在這一刻忽然變得很安靜。
因為每一個活著的人,都知道:
有人永遠回不去了。
彭玉麟走過一艘艘戰船。
他沒有接受祝賀。
也沒有談功勞。
他只問:「傷亡多少?」
有人報上數字。
彭玉麟沉默。
「重傷者呢?」
「已經送去救治。」
「死者?」
「正在收斂。」
他點頭。
「給他們家裡送撫恤。」
「是。」
走到船尾時,他停了下來。
江水仍在流。
和昨日一樣。
和十年前一樣。
和千百年來一樣。
只有江上的人變了。
彭玉麟忽然想起那個少年時代的自己。
那時,他曾站在這條江邊,看著一艘艘商船。
那時他不知道戰爭是什麼。
如今,他終於知道了。
戰爭不是史書上的幾個字。
不是「大捷」。
不是「克敵」。
更不是功名。
戰爭是有人倒下。
是有人失去父親。
是有人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孩子。
是活著的人,背著死去同伴的名字繼續往前走。
他站在江邊很久。
一名年輕軍官跑來。
「彭大人!」
彭玉麟回頭。
「湘潭大捷!」
四個字說得格外響亮。
周圍士兵也開始歡呼。
有人揮刀。
有人擊鼓。
有人高喊。
湘潭的勝利,讓湘軍士氣大振。
可是彭玉麟只是輕輕點頭。
「知道了。」
「大人不高興?」
彭玉麟看著江面。
「勝了,自然高興。」
「只是——」
他沒有再說。
因为他看見江水上漂過一片梅花。
不知從哪一岸被雨水沖下來。
花瓣已經破碎。
卻仍然帶著淡淡的紅。
彭玉麟伸手。
花瓣落在他的掌心。
他看了很久。
然後鬆開手。
讓它重新落入江水。
湘潭一戰後,湘軍的聲勢大振。
曾經被人看不起的地方水師,終於在真正的戰場上證明了自己。
而彭玉麟,也第一次真正走進了晚清軍事的核心。
他的名字開始被更多人知道。
有人說他善於水戰。
有人說他膽大。
有人說他用兵狠辣。
還有人說:「此人不是將才,是殺才。」
可沒有人知道。
當所有人都在談論湘潭大捷時,彭玉麟夜裡卻獨自坐在帳中。
桌上放著戰報。
旁邊是一盞孤燈。
他沒有看戰報。
只是提筆。
在紙上畫了一枝梅。
第一筆。
第二筆。
第三筆。
窗外風聲漸起。
他忽然停筆。
看著紙上的梅花。
一枝瘦梅。
沒有春意。
只有寒意。
彭玉麟輕聲道:
「活下來的人,還要往前走。」
他收起畫卷。
吹滅燈火。
那一夜,湘潭城外仍有火光。
而江水之上,一支真正經歷過血戰的湘軍水師,開始走向更大的戰場。
彭玉麟也第一次明白:
從今往後,他手中的每一道軍令,都可能決定別人的生死。
而那個被人稱作「活閻王」的人生,也從這一天起,真正揭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