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慈母山河 之 頑童志遠
第五章 頑童志遠
少年心事逐雲飛,不肯溪山困壯眉。莫道頑童無遠志,一江春水向天涯。
溪口的春天,一年比一年熱鬧。
山上的茶樹抽出嫩芽,田裡的泥土帶著水氣,溪水在石縫間奔流不息。
孩子們最喜歡的季節也來了。
對大人而言,春天意味著農事開始。
對孩子而言,春天意味著可以跑得更遠。
王采玉家的孩子,也正是在這樣的日子裡,一天天長大。
其中一個,尤其讓她操心。
那孩子名叫蔣介石。
在母親眼裡,他首先不是後來那個叱吒風雲的人物。
他只是家裡那個性子倔、膽子大、好勝心強,又不太肯服輸的孩子。
「你又去哪裡了?」
王采玉站在院門口,語氣裡已經有了幾分怒意。
孩子從牆角探出頭來。
衣服上沾著泥。
鞋也髒了。
他本來還想裝作若無其事,看見母親的臉色,便知道逃不掉。
「去溪邊。」
「去溪邊做什麼?」
「看人捉魚。」
「功課呢?」
孩子沒有回答。
王采玉的眉頭皺得更深。
「書讀完了沒有?」
「還沒有。」
「那你還敢出去?」
孩子低著頭。
片刻後,忽然小聲說:「讀書太悶。」
王采玉一聽,氣不打一處來。
「讀書悶?」
「你將來不讀書,拿什麼做人?」
孩子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害怕,反而有一股不服氣。
「我可以做別的。」
王采玉愣了一下。
「做什麼?」
孩子答不上來。
只是把頭偏到一邊。
她看著他,心裡又氣又好笑。
這孩子還小。
哪裡知道什麼叫「做別的」。
可是,王采玉也漸漸發現,這個孩子和別人不太一樣。
村裡其他孩子玩累了便回家。
他卻總喜歡往外跑。
哪裡有人聚集,他就想去看看。
哪裡有新鮮事情,他總要湊過去。
有人講外面的事情,他會站在人群裡聽很久。
甚至大人們談論天下時,他也會在旁邊偷偷聽。
「你聽那些做什麼?」
王采玉問過他。
「我想知道。」
「知道什麼?」
「外面。」
「外面有什麼好知道的?」
孩子沉默了一會兒。
「外面很大。」
王采玉沒有說話。
她順著孩子的目光望去。
院門之外,是溪口的街道。
街道之外,是山。
山之外,又是什麼?
她不知道。
有一天,村裡來了一個外地人。
那人穿著與本地人不同的衣服,說話也帶著外地口音。
幾個孩子圍在旁邊看。
那人談起外面的城市。
說起大船。
說起火車。
說起上海的繁華。
孩子們聽得目瞪口呆。
王采玉的孩子更是聽得入神。
回家以後,他一直問:「娘,火車真的可以跑得那麼快嗎?」
「娘,上海真的有那麼多人嗎?」
「娘,外面是不是比溪口大很多?」
王采玉正在做飯,頭也沒抬。
「當然大。」
「那我以後要去看看。」
王采玉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
孩子說得很自然。
可是她心裡卻莫名一緊。
她知道,這孩子遲早會想出去。
母親總是希望孩子有出息。
可是,真正的「有出息」,究竟是什麼?
王采玉也說不清楚。
她只知道,孩子如果能讀書,便應該好好讀。
如果能學一門本事,便應該認真學。
如果有一天真的要出去闖蕩,她希望他至少懂得做人。
這便是她最大的心願。
至於孩子究竟要走多遠,她沒有想過。
蔣介石的性格,從小便有一股倔強。
有時候,王采玉說一句,他偏要頂一句。
母親叫他早睡,他偏要多看一會兒。
母親叫他讀書,他偏要出去玩。
母親叫他不要惹事,他偏偏又要與人爭個高低。
有一次,他和村裡的孩子發生爭執。
回來時臉上還帶著擦傷。
王采玉一看,臉色立刻變了。
「誰打的?」
孩子說了名字。
她問:「你為什麼跟人打架?」
「他欺負人。」
「那也不能動手。」
孩子不服。
「不動手怎麼辦?」
王采玉看著他。
「有道理,就講道理。」
「講不通呢?」
她沉默片刻。
「那就先忍一忍。」
孩子立即反駁:「為什麼我要忍?」
王采玉沒有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知道,在這個世道裡,一個沒有背景的孩子,太早學會用拳頭解決事情,未必是好事。
可是,她又不能完全壓住孩子的性子。
因為她也看得出來:
這孩子不是懶。
他只是心裡有一股不安分的勁。
他想知道外面的世界。
想證明自己。
想讓人看見他。
這種性格,在一個小小的溪口,也許是一種麻煩。
可若有一天他真的走出去,也許反而會成為一種力量。
王采玉不懂這些。
她只是隱約感覺到:
自己的孩子,恐怕不會一輩子留在這座山裡。
一天晚上,母子二人坐在屋裡。
王采玉替孩子整理衣物。
孩子忽然問:「娘,你希望我將來做什麼?」
她愣了一下。
「做個好人。」
孩子笑了。
「就這樣?」
「就這樣。」
「不想讓我當官?」
王采玉搖頭。
「當什麼都不要緊。」
她抬頭看著孩子。
「只要你不要做壞事。」
孩子沒有再說話。
屋裡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那如果我想去很遠的地方呢?」
王采玉手中的針停住了。
她看著兒子。
那一瞬間,她第一次真正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害怕。
不是害怕孩子沒有出息。
而是害怕孩子真的有一天會離開。
「很遠的地方?」
她慢慢問。
「嗯。」
「有多遠?」
孩子搖頭。
「不知道。」
王采玉笑了笑。
那笑容裡有一點無奈。
「你連溪口外面都沒走過多少地方,就想去很遠?」
孩子認真地說:「總有一天會的。」
母親沒有再阻止他。
只是低下頭,把衣服疊好。
她心裡第一次有了一個模糊的念頭:
也許孩子的路,終究會比自己的路長。
那一夜,孩子睡得很快。
王采玉卻久久沒有睡。
她坐在燈下,看著熟睡的兒子。
孩子的臉還很稚嫩。
哪裡看得出來將來會成為什麼人?
她伸手替他掖好被子。
然後輕聲說:「你若真要走遠,也別忘了家。」
孩子沒有聽見。
他只是翻了個身。
王采玉看著他,眼中慢慢泛起淚光。
她忽然想起亡夫。
若丈夫還在,也許會比她更懂得怎樣看待一個男孩子的野心。
可如今,她只能自己摸索。
她只能一邊擔心,一邊放手。
第二天清晨,溪口的霧又起來了。
孩子早早便出了門。
王采玉站在屋簷下,看著他的背影。
小小的身影沿著溪邊跑去。
跑過石橋。
跑過村口。
最後消失在晨霧之中。
她沒有喊他回來。
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那個背影將來會走多遠。
她更不知道,有一天,自己會真的站在同一個地方,目送兒子離開故鄉。
只是那一天還沒有到。
現在的他,還只是溪口的一個少年。
而她,還可以站在門口等他回來。
山風從遠處吹來。
溪水依舊向前。
王采玉轉身回屋。
桌上還放著沒有讀完的書。
她把書拿起來,輕輕拍去上面的灰塵。
然後坐下。
因為她知道:
孩子可以有遠大的志向,但在他真正飛向山河之前,她還要先教會他怎樣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