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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南京 不會遺忘 之 黑色十二月

第四章 黑色十二月

冬夜長街風似哭,殘垣冷月照空城。人間最痛非風雪,而是家園失哭聲。

那一天之後,南京變了。

不只是街道,不只是房屋。

而是整座城市的聲音,都變了。

從前清晨,窗外會傳來賣豆漿、燒餅的叫賣聲,學童背著書包嬉笑而過;如今,只剩下斷斷續續的腳步聲、遠處偶爾傳來的槍炮聲,以及人們壓低嗓音的交談。

母親把門窗緊緊關上。

祖母叮囑我們,不要靠近窗邊,不要大聲說話。

妹妹還小,不懂發生了什麼,只是不停地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每一次,母親都只是把她抱在懷裡,輕聲說:「快了。」

可是,我看見母親望向門口的眼神,一次比一次沉重。

第一天,父親沒有回來。

第二天,也沒有。

到了第三天,家裡的米缸已快見底。

母親把剩下的白米和番薯煮成稀粥,每人只能分到小半碗。

她總說自己不餓,把碗推給我和妹妹。

祖母知道她是在騙人,便悄悄把自己的那一份分給她。

我低著頭,把碗裡最後一口粥慢慢吞下,只希望它能吃得久一點。

那時候,我第一次知道,原來飢餓也會讓人睡不著。

白天,我們幾乎都待在屋裡。

偶爾,母親會透過門縫看看外面的情況。

街上冷冷清清,鄰居家的大門緊閉。

有一天,隔壁王伯伯輕輕敲門。

母親小心地打開一條縫。

王伯伯低聲說:「我們幾戶人家商量好了,大家互相照應。誰家缺水、缺柴火,就彼此幫忙。」

母親連連點頭。

亂世裡,能聽見這樣一句話,心裡便多了一絲暖意。

幾天後,我跟著母親到院子裡取水。

寒風吹過,院中的梅樹只剩光禿禿的枝幹。

忽然,我看見牆角蜷縮著一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男孩。

他的衣服破舊,凍得不停發抖。

母親沒有多問,只把他帶進屋裡,端給他一碗熱粥。

男孩接過碗,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他低聲說:「謝謝……

除此之外,再沒有說一句話。

直到多年以後,我仍記得那碗熱粥升起的白色熱氣。

在那個寒冷的冬天,它像一盞微弱的燈,提醒我,人與人之間的善意,並沒有因戰火而完全消失。

夜晚,我總會抱著父親留下的鋼筆睡覺。

我相信,只要鋼筆還在,父親就一定會回來。

有一次,我問母親:「爸爸是不是迷路了?」

母親望著我,眼眶微紅。

她伸手替我整理衣領。

「爸爸沒有迷路。」

「他一定是在做他認為最重要的事情。」

我點點頭。

那時,我真的相信,父親只是工作太忙。

祖母則常常望著門口,喃喃地說:「希望他平安。」

一句話,每天都會重複好幾遍。

可是,那扇木門始終沒有再被熟悉的身影推開。

一天深夜,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全家都緊張地站了起來。

母親走近門邊,小聲問:「是誰?」

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我,王伯伯。」

打開門,只見王伯伯氣喘吁吁,手裡抱著一小袋米。

他把米放在桌上。

「大家湊了一點,先分著吃。」

母親連忙推辭。

「你們家也不容易。」

王伯伯搖搖頭。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只顧自己。」

一句平凡的話,卻讓屋裡的人都沉默了。

我望著那袋米,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真正的勇敢,不只是面對危險,也是願意在困難時幫助別人。」

多年後,我採訪過許多人,也讀過許多歷史資料。

我知道,那段歲月裡,有人冒著危險救助鄰居,有人分享僅有的食物,也有人努力保護素不相識的人。

正是這些微小而真實的善意,讓我相信,即使在最黑暗的時刻,人性的光仍然沒有熄滅。

我望向孩子們。

「你們知道嗎?」

「歷史除了記住苦難,也要記住那些在苦難中守護別人的人。」

我輕輕合上木箱。

窗外,一縷夕陽透過玻璃灑在那支舊鋼筆上。

它已經不能再寫字了。

但它所承載的信念,卻一直陪伴著我,走過了九十一年的歲月。

而我,也仍在等待,等待故事裡那位背著相機離家的父親,留給我的最後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