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輞川無人 之 安史將起,盛世裂痕
第六章:安史將起,盛世裂痕
王維〈雜詩〉其一: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
裂痕並非突然出現。
它像牆角的一道細縫,起初無人留意。直到風聲灌入,才驚覺整面牆早已不再牢固。
長安仍然繁華。
春日的曲江照舊擺宴,歌舞不歇。坊市間新來的胡商帶著異域香料,聲名與金錢一同流轉。朝堂之上,奏章堆疊,言辭華麗,彷彿只要秩序仍在,天下便安穩如常。
可王維聽見的,卻是另一種聲音。
那聲音來自邊塞,來自驛路,來自偶爾傳入城中的隻言片語——軍調頻仍,節度使權重日增,兵權漸不歸中樞。
這些話,沒有人大聲說。
說的人語氣輕,聽的人神情淡,像是在談論天氣。彷彿只要不正視,風暴便會自行遠去。
王維在一次宴後,聽見有人提起安祿山。
那名字被說得輕快,帶著一點戲謔。
「胡人懂得取悅天子。」有人笑道,「也懂得取悅百姓。」
王維沒有接話。
他想起終南山下,那些不動聲色卻年年生長的裂石。裂縫初現時,總被苔蘚掩去,直到某一日,大雨灌入,整塊山石無聲崩落。
回程的夜裡,他步行穿過街市。
燈火映照之下,人群密集,歡笑四起。酒樓裡傳出琵琶聲,節奏急促而華麗。那聲音極盛,卻讓他心中生出一種奇異的不安。
盛到極處,便聽不見別的聲音了。
某日,邊報送至官署。
字句照例簡短,語氣照例穩妥。可王維在那些克制的字行之間,看見了一種被反覆壓抑的緊張。
他忽然明白不是沒有人知道將有變故,而是沒有人願意成為第一個說出口的人。
他開始在輞川停留得更久。
不是逃避,而是一種本能的靠近。山水未變,溪流仍舊,彷彿世間一切動盪都尚未抵達。
可某個清晨,他在林中行走時,忽然發現一棵老樹被風吹倒。根部裸露,泥土翻起,帶著新鮮的氣味。
那不是雷擊,也不是人為。
只是風。
他站了很久,忽然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悲哀——
連山林都已感知,只有人間還在假裝穩固。
回到長安後,他變得更加沉默。
朝會上,他仍舊應對得體,言辭無誤。可在某些關鍵的議論中,他選擇不言。不是因為不知,而是因為知道言語已失去重量。
那種沉默,並不輕鬆。
夜裡,他常夢見城門。
高牆之上,旗幟不動,城內燈火如晝。可門外黑暗無邊,有聲音在遠處集結,聽不清,也看不見。
他在夢中想開口,卻發不出聲。
醒來時,冷汗已濕衣。
他起身,推窗。
長安仍在。月色安靜,街道如常。可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
這座城,終將無法被詩與禮法守住。
那一夜,他寫下一首詩。
寫的是故鄉的梅,窗前的寒枝,尚未開放的花。
他寫得極輕,彷彿只要不觸碰現實的核心,世界便能暫時維持原樣。
可他心中明白有些花,終究來不及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