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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輞川無人 之 少年得名,長安春早

第一章:少年得名,長安春早

王維《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歸驕女,蓮動下漁舟。 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長安的春天來得早。

城南的柳枝還未完全抽綠,曲江的水已先一步醒了。晨霧浮在水面,像一層尚未散盡的夢。朱雀大街上,車馬聲由遠及近,官靴踏在青石板上,節奏分明,仿佛這座城本就靠這些聲音維持呼吸。

王維立在街口,衣衫整潔,眉目清瘦。他年輕,卻已學會站得很穩——不是因為自信,而是因為不願顯得突兀。長安不喜歡突兀的人,尤其不喜歡太年輕便嶄露頭角的人。

他昨夜未眠。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窗外的春雨。雨敲瓦當,聲音極輕,卻連綿不斷。他聽著那聲音,忽然想到蒲州老宅後的竹林。雨落其上,應也是這般,不驚不擾。可那裡沒有這樣密集的人聲,沒有一城的目光。

今日是放榜的日子。

他知道自己會在榜上。這念頭來得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倦意。多年苦讀、詩賦音律、宮調清商,他走得太順了,順得連欣喜都來不及生長,便已被預知消磨。

榜前已圍了不少人。

有人踮腳,有人呼喊姓名,有人低聲祈禱。空氣裡混雜著汗味、墨味與春日潮濕的氣息。王維站在人群之外,沒有往前擠。他的目光掠過一張張焦躁的臉,像在看一幅不甚耐看的畫。

忽然,人群裡爆出一聲笑,又接著是嘆息。

「王維——河東王維!」

那聲音並不洪亮,卻清楚地穿過人群。彷彿本就知道該停在哪裡。

他沒有立刻應聲。

那一瞬間,他心中升起的不是喜,而是一種極短暫的空白。像一根弦忽然被鬆開,卻沒有聲音。

直到身旁有人轉頭看他,露出恍然的神情,他才微微一揖,低聲道了一句:「是我。」

於是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那些目光湧過來,帶著打量、羨慕,還有某種說不清的期待。仿佛他已不再只是自己,而是一個可以被談論、被引用、被傳誦的名字。

王維走到榜前,看見自己的名字寫在那裡,筆畫端正,墨色尚新。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學寫字時,母親在一旁輕聲糾正他的筆勢。她說,字要寫得穩,不可急。人也是。

母親不在長安。

這座城的春天太熱鬧了,熱鬧得容不下一個人回頭。

當日下午,他被召入宮中。不是為官,只是召見。有人說,天子喜歡有才氣的年輕人,尤其是那些懂音律、能詩文的。王維被引入殿中,聽見樂聲自簾後流出,宮調清亮,如水行石間。

他奉詩一首。

聲音不高,卻穩。詞句落下時,殿中短暫地靜了一瞬。那靜不是讚嘆,而是一種被打斷的流動。像春水忽然遇到了一塊石頭。

有人低聲議論。

有人點頭。

天子微微頷首,笑意浮於面上,卻並未多言。

一切都進行得太順了。

順得讓王維在退下時,心中忽然生出一個極輕的念頭——

若此生就這樣展開,是否太快了些?

夜裡,他獨自回到寓所。長安的夜不黑,燈火連綿,映得窗紙微亮。他沒有立刻就寢,而是坐在案前,展紙,卻遲遲未下筆。

窗外有人飲酒高歌,聲音隨風而散。

他忽然覺得,那些聲音離自己很近,又極遠。

終於,他提筆寫下幾個字,又停住。墨在紙上暈開,像一小片山影。

他沒有寫詩。

只是靜靜坐著,聽城中的春夜流動。那一刻,他並不知道,這座城會在多年後陷入火與血,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將在清淨的山水間被反覆誦讀。

他只隱約感到這場春天,來得太早了。

而他,尚未準備好迎接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