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輞川無人 之 仕途與母喪,人間忽遠
第三章:仕途與母喪,人間忽遠
王維〈鹿柴〉: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
母親去世的消息,是在一個清晨送到長安的。
沒有驚天動地,也沒有失序慌亂。報信的人站在門外,語氣克制,只說了該說的話,像是在完成一項必須完成的事。
王維聽完,點了點頭。
那一刻,他甚至沒有立刻感到悲傷。
悲傷來得太慢,慢到需要時間去追上這句話本身的重量。他只是坐著,聽見門外有人走動,聽見遠處市聲漸起,聽見長安如常醒來。
這座城,並不為任何人的喪事停下。
他向官署請假,理由簡單明白——守喪。那是一件不需解釋的事,禮法本身就是最充足的說明。上官准了,言語中甚至帶著幾分體恤。
「年少得志,尤需孝道。」那人這樣說。
王維垂首應是。
回河東的路,比他記憶中要長。
車馬一路向北,離開長安時,他沒有回頭。不是刻意,而是忽然發現——自己並沒有什麼必須再看一眼的東西。宮牆、坊市、曲江、詩酒,都在身後退成了一條線。
越往北走,人聲越稀。
夜裡投宿時,他常醒來。窗外風聲過樹,像水流過空器。他躺在黑暗裡,腦中反覆浮現的,不是母親臨終的模樣,而是她在灶前低頭的背影、在燈下替他整衣的動作。
那些畫面毫不起眼,卻牢牢佔據了他。
仿佛一生真正重要的部分,直到此刻才被允許顯現。
守喪的日子極靜。
老宅仍在,只是顯得比從前空了些。屋中器物各安其位,卻失去了使用它們的那個人。每日晨昏哭祭,他依禮而行,不多不少。
旁人來弔唁,言辭恭敬。
有人提起他的前程,有人勸他節哀,有人說,盛名之人,終究要承受更多離散。王維一一應對,言語得體,沒有失儀。
可在無人之時,他常坐在庭中,不言不動。
院中那棵老樹,年年發芽,年年落葉。它不知道誰走了,也不知道誰留下。王維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天地運行,與人的悲歡無關。
那並不是冷酷,而是一種無法責怪的真實。
某一日夜裡,他夢見母親。
夢中並無病痛,也無告別。她只是坐在窗邊,像從前一樣,低頭做著針線。燈光昏黃,線頭一長一短。
他想上前,卻發現自己怎樣也走不近。
醒來時,天尚未亮。
他坐起身,胸口並不劇痛,只是一種深而持久的空。像山谷退潮之後留下的回音,還在,卻已無源頭。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離別,不需要驚呼,也不給反抗。
守喪期滿,他按例該復出。
親族中有人勸他早日回京,說官途不可荒廢;也有人低聲提醒,年少得寵,若久離朝堂,易被遺忘。
王維聽著,沒有立刻應聲。
他第一次發現,「回去」這件事,不再那麼理所當然。
長安在他心中,忽然變得很遠。不是距離,而是重量。它依然存在,卻不再牽引他的全部。
他在那年秋天,寫了許多詩。
多半沒有留下。寫完便收起,或焚,或棄。他不再急於讓詩被看見,也不再在意是否被記住。
詩對他而言,第一次變成了一種私人的事。
像對亡者的低語,像對自身的確認。
他終究還是回到了仕途。
但那已不再是同一條路了。
那條路的旁邊,開始出現山影、空寺、深林與無人的水聲。它們不言不動,卻始終與他並行。
而王維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再全然屬於人間的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