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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江南有月 之 江州夜雨

第七章:江州夜雨

風向南了。

命運往往不鳴則已,一旦轉折,便像江水決口,再難回頭。那一紙諫書出宮不久,波紋便在無形處擴散——沒有誰對他明言什麼,但讚歎忽然沉默,笑容忽然變冷,席間的位置悄然後移,仿佛整個世界都在輕輕推他,推向邊緣。

貶謫之命終於如期而至江州司馬。

沒有驚雷,也沒有大張旗鼓,只是一道平靜的詔書,將他從熱鬧的中心送往遙遠的邊地。朋友替他抱不平,他卻只低頭收拾行裝,動作一如往常溫和而從容。

心卻在那一刻,靜靜裂開了一道細痕。

舟行江上,暮色沉沉,水與天同成一色。浪聲拍擊船舷,像一種不肯停息的私語。他靠著欄杆,看著遠處被雨霧吞沒的岸,想起過往的種種——金榜之日的光、知己對飲的笑、市井蒼生的臉、案頭諫書的字。

一切都不曾消失,只是被拉得很遠很遠。

江州的夜雨細長綿密,如一首從天上垂下的人間哀歌。

在那樣的雨裡,他聽見了琵琶的聲音。

那是一位憔悴的江湖樂伎,傾訴著流落與飄零。弦聲一轉,情從指下決堤而出,她說自己的盛年被歌舞耗盡,說命運如浮萍,漂到哪裡算哪裡,說人間的繁華像席上殘燈,明滅之間,便是半生。

白居易倚欄而聽,只覺胸中什麼東西正在鬆動、崩塌,又在廢墟上重新生長。

他忽然明白,此行不只是懲戒,也是一種醒悟。

他不再為遠離權力而悲傷,而為靠近人心而震顫。

雨打船篷,他提筆成詩。

字字如泣,如與世間千百個不被看見的人一同說話。

這些詩不求被宮廷誦讀,只願在風雨中,伴一盞孤燈而存在。

夜更深了,江水拍岸。

他抬頭望見雲破處露出一線淡月,像是一隻溫柔的手,撫過他被命運擦傷的眉眼。

他輕聲自語:若不得為權所用,我便為蒼生而在。

從此,江南有月,而月下有一個曾被貶謫的詩人,在漫長的雨夜裡,把自己的心,一點一點寫向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