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輞川無人 之 詩成佛影,語言的退隱
第九章:詩成佛影,語言的退隱
王維〈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王維晚年的詩,變得越來越短。
不是因為才思枯竭,而是因為他不再需要太多語言。那些曾經必須藉由鋪陳才能抵達的情緒,如今只需一個意象,便已足夠。
山、水、月、松。
它們不是象徵,也不是寄託。只是存在本身。
他不再解釋。
有人說他的詩「淡」。
也有人說,那是「冷」。
可王維知道,那不是冷,而是不再攪動。
輞川的日子,幾乎沒有變化。
清晨起身,推門見霧。日中作畫,午後讀經。傍晚時分,坐在水邊,看影子慢慢變長。夜來無事,早早歇息。
偶爾有訪客。
多半是慕名而來的後輩,帶著問題與敬意。他們問詩,問畫,也問他如何在亂世中自處。
王維聽著,微笑。
他很少回答。
因為他知道,答案並不在語言裡。每個人,終究要走到自己的水窮處。
那些訪客離去時,神情或明或暗。有人得了安慰,有人反而更加困惑。王維並不在意。
他早已不再試圖成為一盞燈。
夜深時,他有時會夢見長安。
夢裡的城,不再是火與兵的樣子,而是早年的春天。曲江水動,柳影低垂。年輕的自己站在街口,還未被名字牽走。
他醒來時,並不感到失落。
因為那個人,已經完成了他的使命。
佛經放在案頭,翻得很慢。
他讀的,不是義理,而是一種節奏。字句之間的停頓,像山谷裡的回聲,不急著抵達。
有人問他,是否真的遁入空門。
他搖頭。「我只是,不再向外求。」
那不是出世。
而是一種更深的在世。
他開始整理舊詩。
不是為編集,而是為放下。有些詩,他讀過之後,便放回原處;有些,卻被他取出,焚去。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沒有悲喜。
他知道,那些詩已經完成了它們該完成的事。
留下來的,並不多。
可正因如此,每一首都顯得安靜而完整。
某個秋夜,他獨坐庭中。
月色如水,松影疏落。清泉在石上流動,聲音細小而持續。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所謂佛影,不在寺中,也不在經文裡。
而是在萬物各自安其位時,人心不再插手的那一瞬。
他沒有寫詩。
只是坐著。
彷彿整個世界,正替他完成最後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