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蹄踏雪 之 初一：紅繩與冰面

第二章：初一：紅繩與冰面

天還未全亮，柳橋村已醒。

初一的早晨，比任何一天都急。

門板被推開的聲音帶著決心。人們的步伐輕快，語氣提高，彷彿聲音本身就能替新的一年鋪好道路。

小滿站在馬棚裡，霜氣在牠鼻端凝成細白。

牠聽見第一聲祝賀——「新年好！」

聲音在空氣裡撞了一下，又被冷風帶走。

老周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條鮮紅的綢帶。

「借你討個彩頭。」他語氣帶笑。

小滿沒有動。

綢帶在晨光裡鮮豔得近乎刺目。紅色在人類眼中是熱鬧、是喜氣、是驅邪、是來年的盼望。對小滿而言，顏色只是光的變化，但它能感受到人類在觸摸紅色時，那種小心而虔誠的情緒。

老周把紅綢繫在牠頸上，又在額前那撮白毛上貼了一小張金字紙。

「旺。」字體筆畫飽滿。

小滿垂下眼睛。

牠感到紅綢摩擦著皮毛，微微發癢。人類總喜歡把某種願望，掛在別人身上。

小寶衝進來。

「村長說要牽牠去轉一圈！」

他笑得燦爛。

小滿被牽出院門。

初一的天空比除夕清透。雪未融，地面鋪著一層薄白，腳步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音。遠處已有人舞獅，鑼鼓聲從村口傳來，節奏急促而誇張。

村長站在祠堂前。

「好馬！馬到成功，馬上發財！」

人群附和。

笑聲像一陣溫熱的霧。

小滿站在中間，成了所有祝福的承載者。

牠聽見「成功」、「發財」、「順利」、「平安」。

每一個詞，都被說得像真的。

小寶牽著牠慢慢往前走。

人們讓開道路，像給某種象徵讓路。

小滿感覺到所有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

牠忽然明白，人類有時並不是在看牠。

他們在看自己想要的未來。

第一圈順利。

第二圈，人們笑得更大聲。

第三圈時，陽光已經完全升起。

就在村口轉角，小滿忽然停住。

牠的蹄子微微滑了一下。

冰。

那是一層幾乎透明的薄冰，覆在石子路上。陽光照得它閃閃發亮，像一層祝福的糖衣。

小寶用力拉繩。

「走啊，小滿。」

村長在後頭喊：「好兆頭，別停！」

小滿沒有動。

牠的耳朵向前，鼻息低沉。

牠知道這種地面。

看似光亮，實則脆弱。

再往前一步，可能只是小滑；也可能是重重摔倒。

人群開始低聲議論。

「怎麼回事？」

「今天可不能出差錯。」

「快走啊。」

語氣裡的祝福開始變得焦躁。

小滿依舊不動。

牠並不反抗，只是站著。

穩穩地站著。

小寶蹲下，伸手摸地面。

他的指尖觸到冰層，立刻縮回。

「滑！」聲音清脆。

人群瞬間安靜。

村長走過來，踩了踩地面，鞋底果然打滑。

笑聲轉為尷尬。

「繞一下吧。」有人說。

隊伍改道。

紅綢依然鮮亮，祝福依然響亮。

但氣氛已悄悄變了一點。

小滿慢慢向前走。

牠不知道「吉利」是什麼。牠只知道腳下是否穩。

人類卻常常把「吉利」當作穩固。

彷彿只要顏色對了、話說對了、日子挑對了，路就會平坦。

村口那一小段冰，像一面鏡子。

照出紅綢的熱鬧，也照出地面的真實。

儀式結束後，小滿被牽回馬棚。

紅綢還在。

小寶拍牠脖子。

「你真聰明。」

小滿低頭，呼出一團白霧。

牠並不覺得自己聰明。

牠只是感覺到了滑。

傍晚時分，村子漸漸安靜。

拜年的腳步聲遠去。

紅燈籠在風裡輕晃。

小滿獨自站著。

牠想起上午那層冰。

陽光照上去時，它看起來那樣漂亮。

危險從不長出尖牙。

它往往閃閃發亮。

而人類，喜歡相信閃光。

夜色再度降臨。

屋裡傳來笑聲與紙牌聲。

小寶悄悄跑出來，把那張金字「旺」撕下。

「怕掉了。」他小聲說。

然後把紙塞進自己口袋。

小滿忽然覺得溫暖。

也許人類真正珍惜的，並不是符號。

而是在危險面前，願意停下來的那一瞬。

牠閉上眼。

初一的月亮清冷。

紅綢在夜色中暗下來，不再耀眼。

冰，已在白天微微融化。

明天會如何，沒有人知道。

但小滿知道，腳下的路，不會因為祝福而改變。

它只會因為重量，而留下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