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b
counter
Skip to main content

11 人間四月天 之 山河風雨

第十一章 山河風雨

亂雲低壓古城秋,一紙烽煙萬里愁。昔日樓台皆入夢,今朝風雨滿神州。梁間畫稿隨身遠,燈下伊人鬢染憂。若問此生何所守,山河深處是歸舟。

一九三七年的夏天,北京城的天空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安靜。

戰爭的陰影,從遠方一步一步逼近。

街上的人開始談論局勢。

報紙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沉重。

那些曾經在「太太的客廳」裡談詩、談哲學、談建築的人,也漸漸少了。

有人南下。

有人西去。

有人離開中國。

而林徽因與梁思成,仍然留在這片土地上。

他們知道,這一次,他們要面對的不是一場普通的風雨。

而是一個民族的巨大劫難。

七七事變之後,北平局勢驟然緊張。

林徽因站在窗前。

遠處偶爾傳來沉悶的聲音。

她沒有說話。

梁思成正在整理書架。

一冊又一冊的建築書籍,被小心地包起來。

林徽因問:「我們真的要走嗎?」

梁思成停下手。

「不走不行。」

「去哪裡?」

「先往南。」

「那些東西呢?」

她指著屋內。

書。

圖紙。

照片。

古建築測繪資料。

這些年,他們走過無數地方才積累下來的成果。

每一張照片背後,都有一段旅程。

每一張圖紙,都有他們的汗水。

梁思成看著它們。

「能帶多少帶多少。」

林徽因輕輕點頭。

她忽然覺得,戰爭最殘酷的地方,不只是殺戮。

而是它會迫使人離開自己最熟悉的生活。

離開北京前一晚。

林徽因再次走進那間曾經熱鬧的客廳。

桌子還在。

茶壺還在。

書架還在。

只是朋友們已經散了。

她坐在沙發上,久久沒有動。

她想起徐志摩。

想起金岳霖。

想起那些曾經在這裡爭論到深夜的人。

那時候,他們以為世界很大。

以為明天會繼續。

誰能想到,一場戰爭便能讓所有人的人生突然改變?

她拿起桌上的一個茶杯。

輕輕擦拭。

然後放回原處。

「我們會回來嗎?」

她問。

梁思成站在門口。

沉默片刻。

「會。」

林徽因看著他。

「你確定?」

「我相信會。」

她沒有再說話。

有時候,人活下去所需要的,不一定是確定的答案。

而只是一個願意相信的未來。

南下的路並不容易。

火車擁擠。

行李沉重。

路上的人越來越多。

有學生。

有教授。

有婦女。

有孩子。

每一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東西。

有人抱著書。

有人抱著孩子。

有人只帶了一個包。

他們都在逃離戰火。

林徽因坐在車窗旁。

看著窗外飛逝的田野。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

她與梁思成從海外歸來。

那時候,他們相信自己可以用所學改變中國。

如今,他們卻連一間安穩的房子都未必保得住。

可是她沒有後悔。

因為她知道:越是在山河破碎的時候,越需要有人記住這個國家曾經有過什麼。

後來,他們輾轉到了長沙,又一路向西。

生活越來越艱苦。

物資短缺。

疾病流行。

工作條件更是簡陋。

可是梁思成與林徽因仍然整理建築資料。

有時候,桌子就是一塊木板。

燈光就是一盞油燈。

紙張珍貴得不能浪費。

林徽因身體不好。

經常咳嗽。

梁思成勸她少工作。

她卻說:

「現在更不能停。」

「為什麼?」

她看著桌上的古建築照片。

「如果我們不記下來,以後可能就沒有了。」

梁思成沉默。

他知道她說的不只是古建築。

她其實是在說整個中國。

 

抗戰期間,許多古建築遭到破壞。

有些寺院被毀。

有些城樓受損。

有些珍貴的文物消失在炮火裡。

梁思成與林徽因看著那些消息,心中痛苦。

他們曾經花費多年時間去測量、記錄。

如今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一些建築在戰火中消失。

林徽因有一次看著一張古寺照片,忽然說:

「它以前真的那麼美。」

梁思成說:「是。」

「現在呢?」

他沒有回答。

林徽因也沒有再問。

照片裡的古寺仍然完整。

可是照片之外,世界已經不同。

有一天,金岳霖來到他們身邊。

多年不見,他依舊帶著那種沉靜的神情。

只是人瘦了。

頭髮也添了幾根白。

林徽因見到他時,笑了。

「金先生。」

「徽因。」

兩人沒有多餘的寒暄。

就像多年以前,他們仍然坐在那間客廳裡。

金岳霖看了一眼屋內。

「條件很差。」

林徽因笑道:「你才知道?」

「我以為你們至少會有一張像樣的桌子。」

「這就是像樣的桌子。」

金岳霖摸了摸桌面。

「確實。」

三人都笑了。

短短幾分鐘,戰爭似乎離他們遠了一些。

夜裡,金岳霖與梁思成談了很久。

談哲學。

談國家。

談知識分子的責任。

林徽因坐在一旁。

她沒有插話。

直到金岳霖問:「如果戰爭一直繼續,我們還能做什麼?」

梁思成說:「至少把該留下的留下。」

金岳霖點頭。

林徽因忽然說:「還有活下去。」

兩個男人都看向她。

她平靜地說:「只有活下去,才有以後。」

那一刻,三個人都沉默了。

因為他們知道,她說得對。

戰亂中的日子,讓林徽因更加珍惜平凡。

一碗熱飯。

一盞燈。

一個可以安靜讀書的晚上。

甚至是一場沒有被炮火打斷的談話。

她偶爾會想起從前。

那個有海棠、有月光、有朋友來喝茶的北京庭院。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去。

但她始終相信一定會有一天。

梁思成有時候會問她:「如果戰爭結束,你最想做什麼?」

她想也不想。

「回北京。」

「然後呢?」

「看古建築。」

「還有呢?」

她笑。

「開一個很大的窗戶。」

梁思成笑了。

「為什麼?」

「因為我想看看北京的春天。」

他望著她。

沒有再說話。

那個畫面,他記了很久。

一年又一年。

戰爭仍在繼續。

林徽因的身體卻越來越差。

可是她仍然沒有放下筆。

有時候,她會寫詩。

寫山河。

寫故國。

寫生命。

她曾經寫過愛情。

如今,她的文字裡多了一種更深的東西:家國。

她終於明白,自己年輕時所追尋的「自由」,並不是逃離土地。

而是有能力選擇自己要如何與這片土地共同生活。

夜深。

林徽因與梁思成坐在屋外。

遠處傳來蟲鳴。

天空很黑。

看不見北京的月亮。

林徽因忽然說:「思成。」

「嗯?」

「你說,等戰爭結束,我們還會像以前那樣嗎?」

梁思成想了想。

「不會。」

她有些意外。

「為什麼?」

「因為我們都已經變了。」

林徽因沉默。

片刻後,她笑了。

「你說得對。」

戰爭帶走了許多東西。

也讓人明白許多東西。

他們已經不是二十多歲時那對在加拿大結婚的年輕人。

他們見過山河。

見過古建築。

見過死亡。

也見過一個民族在苦難中掙扎。

可是他們仍然相信:有些東西不能被戰爭帶走。

知識不能。

記憶不能。

文化不能。

而愛,也不能。

遠方的天空開始泛白。

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林徽因回到屋內。

桌上仍然放著那張古建築圖紙。

她拿起鉛筆。

重新落筆。

梁思成看著她。

沒有阻止。

他知道,只要她還能畫,就還有希望。

因為紙上的屋簷仍然向上。

木柱仍然挺立。

斗拱仍然承托著沉重的屋頂。

就像這個民族。

即使風雨再大。

也還在努力站著。

多年以後,當人們回望那段歲月,會發現:林徽因與梁思成真正重要的工作,不只是在和平年代研究古建築。

更是在最黑暗的時代裡,替中國守住了文化的記憶。

而此刻,他們仍然不知道未來會帶來什麼。

不知道戰爭何時結束。

不知道北京會變成什麼模樣。

更不知道自己能否平安回去。

他們只有彼此。

還有那些被歲月與戰火包圍的古老山河。

林徽因望向遠方。

輕聲說:「我們一定要回去。」

梁思成握住她的手。

「好。」

風從山谷吹過。

遠方的中國,正在等待黎明。

而這一次,他們要守護的,已不只是自己的愛情。

是整整一個民族留下來的——

山河與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