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人間四月天 之 人間三月雨
第四章 人間三月雨
三月春寒雨滿城,梨花深處暗聞箏。一腔詩意難成夢,半紙情書不忍明。若問芳心何所向,欲言還止最多情。人間最苦相逢晚,一別天涯各自生。
北京的三月,雨總是來得沒有預兆。
早晨還有陽光,午後便陰了天。
細細密密的雨絲落在屋簷上,打濕了青石板,也打濕了胡同裡剛剛盛開的海棠。
林徽因坐在窗前讀信。
信是徐志摩寄來的。
字裡行間,仍是那個熟悉的徐志摩。
他談英國的天氣,談新詩,談自己的理想,也談他對人生的不甘。
林徽因讀得很慢。
讀到最後,她沒有笑。
只是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她知道,有些話,徐志摩始終沒有明說。
而她也始終假裝沒有聽見。
徐志摩的人生,此時正陷入一場風雨。
他已經結婚。
可是婚姻與他心中所追求的愛情之間,始終存在一道無法跨越的裂縫。
他想要自由。
想要愛。
想要一種完全按照自己心意生活的人生。
而林徽因,正是他心中那個最接近理想的女子。
她年輕、聰慧、美麗,又有自己的思想。
在徐志摩眼裡,她彷彿不是一個普通的女子,而是青春、詩歌與自由的化身。
可是林徽因越來越清楚:被一個詩人愛上,是幸福,也是一種負擔。
因為詩人愛的往往不只是眼前的人。
還有他心中那個被理想化的影子。
一天午後,徐志摩來到林家。
雨已經下了很久。
林徽因站在廊下。
「你來了。」
徐志摩點頭。
他看著她,似乎有很多話要說。
「徽因,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
「你相信我們之間的感情嗎?」
林徽因沉默了。
院子裡,一滴雨水從海棠花瓣滑落。
她輕聲說:「我相信。」
徐志摩眼睛亮了一下。
可是她接著說:「可是相信感情,和選擇感情,是兩回事。」
那一刻,徐志摩怔住了。
他沒有想到,她會這樣回答。
「為什麼?」
林徽因望著雨幕。
「因為人不能只為自己活。」
徐志摩低下頭。
「如果一個人一生都不能為自己活一次,那又有什麼意思?」
這句話讓林徽因心中微微一震。
她知道,他說的不是一句玩笑。
徐志摩是真的在掙扎。
可她也明白,自己的沉默同樣會成為另一個人的傷害。
她不願成為任何婚姻破裂的理由。
更不願讓自己的人生從一開始便背負別人的痛苦。
那天晚上,林徽因一個人走進書房。
桌上攤著幾本建築書。
她翻開其中一本,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想起徐志摩。
又想起梁思成。
兩個男人,兩種完全不同的人生。
徐志摩像火。
明亮、熱烈,甚至有些不顧一切。
梁思成卻像山。
沉默、穩重,不輕易表達自己的感情。
可是山也有山的溫度。
她記得梁思成曾經說過:「那就一起走。」
那句話很簡單。
卻比任何華麗的情話都讓她安心。
她忽然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也許不是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
而是一個人,在自己追尋理想的時候,願意站在身旁。
不久之後,梁思成從海外來信。
信中談到學校,談到建築,也談到自己正在讀的書。
最後,他寫了一句:「等你也來,我們可以一起看看這裡的建築。」
林徽因看著那行字,久久沒有動。
她忽然笑了。
窗外的雨還沒有停。
可是她的心裡,卻像有一盞燈亮了起來。
她開始明白,自己想去的地方,不只是美國。
她想去的是一個可以學習、可以研究、可以真正成為自己的世界。
而梁思成,恰好在那個世界的另一端。
後來的日子裡,徐志摩仍然寫詩。
他的名字逐漸在新詩壇上傳開。
林徽因偶爾也會讀他的詩。
有時會被打動。
有時會沉默。
她並沒有忘記他。
正因為沒有忘記,所以才更明白兩人之間的距離。
真正的告別,有時不是轉身離開。
而是明明仍然珍惜,卻知道不能再往前一步。
一九二四年,印度詩人泰戈爾訪華。
徐志摩在其中穿梭。
林徽因也參與接待與文化活動。
她與徐志摩再次見面。
那時的徐志摩眼中仍有光。
可是林徽因已經不是倫敦那個十六歲的少女。
她長大了。
她開始有自己的判斷。
有自己的理想。
也有自己不願跨越的界線。
徐志摩看著她,忽然有些恍惚。
他似乎終於明白:那個曾經在康橋月色下聽他談詩的女孩,已經慢慢走向自己的遠方。
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她。
三月的最後一天。
雨終於停了。
林徽因走出院子。
天空剛剛放晴。
一枝海棠被雨水洗得格外明亮。
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花瓣。
忽然想起徐志摩曾說過:「真正的愛,本來就很難。」
她如今終於懂了。
愛一個人,不一定要得到他。
有時候,真正的愛,是知道什麼時候應該停下腳步。
她回頭看了一眼屋內。
桌上還放著那封徐志摩的信。
旁邊,是梁思成的來信。
兩封信安靜地躺在一起。
一封來自詩。
一封來自遠方。
而她的人生,也即將走向遠方。
不久之後,她會離開中國,去美國求學。
再過幾年,她會與梁思成在加拿大的春天結婚。
那時候,她會穿著自己心中所想的中國式婚服,站在異國的土地上。
而此刻的她,還不知道那一天會來。
她只是望著雨後的北京。
第一次清楚地知道:人生不是一道只有對與錯的題。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
有些人,卻會陪你走完一生。
而真正的答案,不在今天。
答案在時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