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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人間四月天 之 渥太華春雪

第六章 渥太華春雪

異國春寒雪未消,一襟紅袖立長橋。萬里山河從此遠,一生風雨共今朝。梁間燕子尋歸處,畫裡樓台入夢遙。莫問前程多少路,且將深意付春潮。

一九二八年三月,渥太華仍然很冷。

春天的名字已經來了,春天的氣息卻還沒有真正抵達。

街道兩旁的積雪尚未完全融化,屋簷下偶爾滴落冰水,天空陰沉而高遠。加拿大的風從遠方吹來,帶著北國特有的寒意。

林徽因站在窗前,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

她忽然想起了北京。

想起胡同裡的春風。

想起院子裡的海棠。

想起父親。

想起倫敦。

也想起康橋。

那些地方,彷彿一下子都離她很遠了。

而今天,她將在這個萬里之外的城市裡,嫁給梁思成。

她才二十四歲。

人生很長。

前面的道路,卻沒有人知道究竟會通向哪裡。

婚禮是在中國駐加拿大總領事館舉行的。

這一天,林徽因特別用心地準備了自己的婚服。

她不願意穿完全西式的婚紗。

她想穿一件屬於自己的衣裳。

也屬於中國。

那件衣裳帶著她對中國傳統服飾與古典藝術的理解。

她知道,自己人在加拿大。

可是心裡仍然裝著中國。

梁思成看見她走出來時,一時沒有說話。

林徽因抬頭。

「怎麼了?」

梁思成笑了。

「很好看。」

她故意問:「只是好看?」

梁思成想了想。

「像從畫裡走出來的。」

林徽因笑了。

「你什麼時候也會說這些話了?」

梁思成有些不好意思。

「今天結婚,總要說一句。」

她望著他。

忽然覺得,這個人還是和從前一樣。

不善於說漂亮話。

可是每一句話都很真。

婚禮開始。

窗外是北國的春寒。

屋內卻有一種溫暖而安靜的氣氛。

沒有北京婚禮那樣的喧鬧。

沒有太多親友。

甚至有些冷清。

可是林徽因卻沒有覺得遺憾。

她知道,人生最重要的選擇,未必需要許多人見證。

只要眼前這個人知道。

就夠了。

她與梁思成站在一起。

兩個年輕人,從中國來到西方,又即將回到中國。

他們學的是建築。

研究的是一個古老民族留下來的房屋。

而今天,他們自己也像在建造一座房子。

這座房子的名字叫:婚姻。

它沒有圖紙。

沒有標準答案。

需要兩個人一磚一瓦地建。

需要忍耐。

需要理解。

也需要時間。

儀式進行得很簡單。

林徽因的心卻異常平靜。

她忽然想起徐志摩。

那個曾經在康橋河畔與她談詩的人。

那時的她還年輕。

他問她是否相信愛情。

如今,她已經站在另一個男人身旁。

徐志摩沒有出現在這場婚禮裡。

可是有些人,即使不在場,也會留在記憶裡。

林徽因並不恨他。

也沒有刻意忘記。

她只是終於明白:

有些相遇,是為了讓你知道自己曾經心動;

有些婚姻,則是為了讓你知道自己願意與誰共度一生。

她轉頭看梁思成。

梁思成也正在看她。

兩人的目光相遇。

沒有誓言般的激情。

只有一種沉靜的信任。

那一刻,她忽然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定。

婚禮之後,他們在渥太華短暫停留。

一天傍晚,兩人走到街上。

雪已經開始融化。

路旁露出黑色的泥土。

梁思成忽然說:

「春天快到了。」

林徽因抬頭看他。

「你怎麼知道?」

「你看。」

他指向路旁一株樹。

枝頭上已經有極細的嫩芽。

林徽因走近。

她伸手碰了碰。

冰冷的枝條上,藏著一點新生的綠。

她忽然笑了。

「原來這裡也有春天。」

梁思成說:「當然。」

林徽因望著遠處。

「可是我還是想北京。」

梁思成沒有說話。

他知道她想念故國。

其實他自己也一樣。

他們到美國求學,是為了學習西方建築。

可學得越多,反而越想知道中國究竟留下了什麼。

晚上回到住處,林徽因攤開一張紙。

她畫了一座中國古建築。

屋頂。

柱子。

斗拱。

飛簷。

梁思成站在她身後。

「這是哪裡?」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只是想畫一座我還沒有見過的房子。」

梁思成笑了。

「那我們以後去找。」

林徽因回頭。

「真的?」

「真的。」

「去很多地方?」

「很多地方。」

「山西、河北、山東?」

「只要有古建築,就去。」

她忽然笑得像個孩子。

「那一定很辛苦。」

「我知道。」

「可能沒有好路。」

「我知道。」

「也可能沒有人歡迎我們。」

梁思成點頭。

「那也去。」

林徽因望著他。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真正需要的也許就是這樣一個人。

不是替她決定人生的人。

而是當她說:「我想去看看。」

他會回答:「那就一起去。」

婚後的日子,並沒有因此變成童話。

相反,真正的生活才剛剛開始。

他們還有學業。

還有回國後的工作。

還有無數未知的困難。

可是林徽因並不害怕。

她知道,自己已經做出了選擇。

而選擇的真正意義,不是從此不再遇見遺憾。

而是接受遺憾仍然存在,卻仍然向前走。

夜裡,她整理舊物。

那封徐志摩的信仍在箱底。

她拿出來。

在燈下看了很久。

沒有拆開。

最後,她重新放回去。

梁思成沒有問。

他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

婚姻不是要求一個人把過去全部抹去。

而是接受那個人曾經有過怎樣的青春,然後與她一起走向未來。

這也是他對她最大的尊重。

林徽因把箱子關上。

她回到窗前。

渥太華的夜很安靜。

遠處的街燈映在尚未融盡的雪上。

她忽然想,,也許自己這一生,會遇見很多春天。

倫敦的春天。

康橋的春天。

北京的春天。

加拿大的春天。

可是今天的春天,會永遠不同。

因為今天,她第一次真正有了一個「家」的方向。

不是一座房子。

而是一個人。

幾天後,他們準備啟程。

林徽因最後一次回頭看這座城市。

雪正在慢慢融化。

樹枝上的嫩芽越來越清楚。

她忽然明白,春天從來不是一下子來的。

它總是在寒冷之後,一點一點地抵達。

人生也是如此。

幸福不一定轟轟烈烈。

有時只是兩個人坐在異國的窗前,談著未來。

有時只是有人在你身旁,願意陪你走一條尚未有人走過的路。

林徽因握住梁思成的手。

兩人向前走去。

身後,是尚未完全融化的雪。

前方,是正在到來的春天。

而他們並不知道,等待著他們的,將不只是婚姻。

還有中國廣袤的山河。

還有古老建築的沉默。

還有戰火、疾病、離別,以及一段遠比愛情更加漫長的人生。

但此刻,他們還年輕。

他們相信明天。

也相信彼此。

渥太華的風從身後吹來。

春雪悄然融化。

一九二八年三月二十一日。

在萬里之外的加拿大,他們把一生交給了彼此。

而中國的春天,也正在遠方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