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風中的姓名 之 村口的老槐

第一章：村口的老槐

村外孤槐老，年深不記春。人來皆過客，風裡有餘音。

村之東口，有老槐一株。

其生不知歲，其老不知紀。根盤如虯龍伏地，皮裂若久病之人，層層皺紋，皆向內收，彷彿抱守一個不可言說之物。

土人言，此樹在此，已歷三朝。兵過不折，火近不焦。雷擊其頂，反生旁枝。或曰其下有異，或曰其心不死。然久而久之，亦無人深究，只當是村中一景。

唯有一人，常至其下。

其人姓沈，名已少有人記。村中或呼「沈書生」，或喚「那個常坐槐下的」。年近而立，衣衫舊而潔，眉目清瘦，言語不多。晨起教童子識字，暮歸必繞至村口，坐於槐根之上，倚樹而息。

初時，人以為他只是貪其蔭涼。

久之，方知不是。

因每至黃昏，書生必低聲自語。

或誦策論，或背古賦，或忽而停頓，長嘆一聲，如對知己。

「今日又落榜。」

「先生言我文氣太直，不合時宜。」

「父母若在，當笑我仍困此村。」

言畢，風過槐枝，葉聲簌簌。

書生便止語，彷彿有人回應。

旁人見之，多以為怪。

有孩童竊笑，有老者搖頭，謂其讀書讀癡。書生聞之，亦不辯，只在夜深時，仍來樹下。

某夜，月色如水，書生飲微酒，伏於槐根而坐。忽夢見高山裂開，海水倒懸，其間異獸低鳴，草木生眼。醒來時，冷露滿袖，而槐影覆身，恰如人臂。

他伸手觸其樹皮，低聲道：「你可曾聽懂我說話？」

風止。

葉不動。

然那一刻，書生心中忽生一念，此樹或非無情之物。

只是其言，不在人間之聲。

自此以後，他來得更勤。

不再只訴苦，亦說童年，說夢，說那些從未寫進文章、也無人問起的念頭。

而老槐，依舊無言。

唯在他離去後，夜風必起，枝葉輕鳴，如低低應答。

那時，無人知曉這一人一樹的對坐，

將牽動百年之名，與一段終將歸於風中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