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月下殘笛人 之 她的笑

第六章：她的笑

那一夜的月色極淡。

不像召喚的夜。

不像決意的夜。

只是尋常的光，落在河面上。

他坐在石階，吹得很慢。

沒有完整的旋律。

像在試探。

像在回憶。

霧輕輕升起。

河水柔軟地攤開。

她出現了。

不是模糊。

不是斷裂。

不是殘影。

她完整地站在水中央。

像從記憶裡走出，卻比記憶更真實。

她看著他。

然後——

微笑。

那笑容沒有聲音。

卻清晰得讓他心口發緊。

他忽然明白，原來他最害怕的不是失去她。

而是忘記她曾如何笑。

那是一種安靜的笑。

帶著一點倔強。

一點溫柔。

像曾經在黃昏街角，她轉身對他說：「你總是想太多。」

他幾乎能聽見那句話。

幾乎。

他放下笛子。

不再吹。

她的笑仍在。

沒有因為聲音停止而消散。

月光落在她唇邊，像一道細小的光線，把夜切開。

他忽然想伸手。

卻知道不能。

那一瞬間，他決定什麼也不做。

不加強。

不交換。

不逼近。

只看著她笑。

像把那畫面刻進骨頭。

他心裡默念：記住。

記住。

記住這個笑。

第二天早上，

他醒來時，心裡有一種空。

不是劇烈。

只是缺了一塊。

他試著回想昨夜。

月亮。

河水。

笛聲。

她。

然後——

她說了什麼？

他皺眉。

她開口了嗎？

他用力回想。

嘴唇動過。

有聲音。

是什麼？

想不起來。

他愣住。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記得她的笑，卻忘了她的聲音。

那聲音像被水沖走。

沒有殘留。

他試著在腦中模仿。

高？低？

柔？冷？

空白。

他坐在床邊。

手心微涼。

這是第一次，他清楚地察覺，

失去正在發生。

不是一瞬間。

而是一點一點。

像潮水退去。

他起身。

找來一本空白筆記。

翻開第一頁。

寫下日期。

然後停住。

該寫什麼？

他想了很久。

最後寫下：昨夜，她笑了。

筆尖停住。

他又補了一句：我記得她的笑，但忘了她的聲音。

字跡有些歪。

他盯著那行字。

忽然明白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連「她笑過」這件事也消失，那麼至少這頁紙，會替他記得。

他翻到第二頁。

寫：如果我開始忘記，請翻回前面。

第三頁。

如果我忘了為什麼吹笛，答案在河邊。

第四頁。

如果我忘了她，請相信：我曾深愛。

他停下筆。

呼吸變得急促。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湧上來。

不是害怕她消失。

而是害怕自己消失。

記憶是人的輪廓。

若輪廓被擦去，那還剩什麼？

他忽然意識到，笛聲召回的不只是她。

也在召喚他自己。

可每一次召喚，都像拿走一部分根。

他合上筆記。

抱在胸前。

像抱住一塊浮木。

那晚，他沒有去河邊。

他坐在窗前，反覆翻看自己寫下的字。

確認。

再確認。

她笑了。

她笑了。

她笑了。

字句沒有聲音。

卻比記憶更堅定。

而在遠方，河水依舊流動。

月光照著空無一人的石階。

彷彿等待，

下一次交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