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b
counter
Skip to main content

9 煙雨汴京 之 曉風殘月

第九章:曉風殘月

曉月疏星照客衣,半城秋水半城悲。當年醉裡聽歌處,只剩寒風入翠微。

柳三變終究做了官。

只是官位小得可憐。

一個不起眼的屯田員外郎,俸祿微薄,既無權勢,也無前程。朝中大臣甚至懶得記住他的名字。

可消息傳出時,仍有不少人感嘆:「柳七總算熬出頭了。」

甚至連昔日相識的歌妓,都偷偷替他高興。

彷彿這遲來的功名,終於替他的一生添上一點體面。

然而只有柳三變自己知道,當真正踏入官場後,他反而比從前更加孤獨。

清晨。

大內鐘聲迴盪。

百官魚貫而入。

朱紅宮牆在晨霧裡顯得森冷而遙遠。

柳三變穿著淺緋官袍,站在隊列最末。

前方高官們低聲談論政事。

有人議邊防。

有人談財賦。

而他卻像一個局外人。

他忽然想起當年無數次幻想過的場景。

曾經以為,入朝為官便能接近天下中心。

如今才明白,真正的權力,從不屬於他這樣的人。

退朝後。

幾名官員從他身旁經過。

有人淡淡點頭。

有人低聲笑道:「這位便是柳詞人?」

另一人意味深長:「聽說青樓女子最愛他的詞。」

幾人低低發笑。

柳三變站在原地,神色平靜。

他早已習慣這種目光。

在士大夫眼中,他始終只是個寫豔詞的浪子。

哪怕穿上官袍,也不像真正的官。

夜裡。

柳三變獨自回到官舍。

小院冷清。

燈火昏黃。

遠處隱約傳來汴河上的歌聲。

竟又有人在唱《雨霖鈴》。

他坐在窗前,忽然久久未動。

因為那一瞬間,他忽然比任何時候都更想念從前。

想念醉春樓。

想念那些燈火與笑聲。

也想念某個早已不知身在何處的人。

官場的日子遠比他想像中枯燥。

每日文書往返。

應酬迎送。

上官冷眼。

同僚虛與委蛇。

人人都在說話。

卻很少有人真正說心裡話。

柳三變開始越來越晚回官舍。

有時乾脆獨自沿汴河行走。

像個迷路的人。

某夜。

他路過一座小酒樓。

樓中有女子低聲唱詞。

聲音已不年輕。

卻帶著歲月磨出的溫柔。

柳三變停下腳步。

那女子唱的是:「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樓中客人不多。

多是跑船商旅。

有人低頭飲酒。

有人神情落寞。

那一瞬間,柳三變忽然發現,這首詞早已不再屬於自己。

它屬於所有漂泊的人。

掌櫃見他站在門外,熱情招呼:「客官進來坐坐?」

柳三變點頭入內。

那唱曲女子抬頭時,忽然怔住。

她盯著柳三變看了許久,才顫聲道:「您……可是柳七先生?」

樓中頓時安靜。

幾名酒客猛地回頭。

柳三變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如今竟還有人認得我。」

女子眼眶微紅。

「當年我在揚州賣唱時,便日日唱先生的詞。」

她低聲道:「若沒有那些詞,我大概早撐不下去了。」

柳三變怔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蟬娘也曾說過類似的話。

原來這麼多年過去。

他的詞,竟真的陪著許多人活了下來。

女子忽然問:「先生如今既已做官,應當很快活吧?」

柳三變沉默了。

酒樓燈火微晃。

窗外秋風吹過長街。

許久。

他才低低笑了一聲。

「快活?」

他望向遠處黑夜。

「有時我反倒懷念從前一無所有的時候。」

女子愣住。

而柳三變自己卻很清楚,因為那時的他,雖然窮困漂泊,卻還相信自己能改變什麼。

如今他終於進了朝堂。

卻只看見無數冰冷規矩與沉默人心。

他忽然明白。

自己終究不屬於這裡。

離開酒樓時,已近深夜。

汴河上月色清冷。

柳三變獨自站在橋頭。

風掠過衣袖。

遠處歌聲漸漸模糊。

他忽然想起年少時,自己曾拼命想擠進這座名為「功名」的高牆。

可真正進來後才發現,牆裡的人,未必比牆外快樂。

夜色深深。

河水緩緩流向遠方。

柳三變低頭輕聲道:「多情自古傷離別……

話音落下時。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生最難離開的,或許從來不是某個人。

而是那個曾經滿懷熱望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