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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煙雨汴京 之 煙花巷陌

第五章:煙花巷陌

柳岸風輕酒半醒,琵琶聲裡月初明。多情最是青樓客,不為紅顏只為情。

自放榜失意後,柳三變便更少談科舉了。

彷彿那場春試,只是一場與自己無關的夢。

汴京仍舊繁華。

御街依然車馬不絕。

汴河依然燈火如晝。

而柳三變,也依然夜夜流連於酒樓歌館之間。

只是與從前不同的是,如今的他,不再只是尋歡作樂。

他開始真正看見那些女子。

看見她們的命運。

暮春時節。

汴河水漲。

醉春樓外的柳枝已垂入河面,夜風吹來時,滿城都是潮濕花香。

樓中歌舞正盛。

一名新來的小歌妓唱錯了調子,立刻被老鴇狠狠打了一巴掌。

少女跌倒在地,眼眶通紅,卻不敢哭出聲。

滿樓酒客只是看著。

有人笑。

有人搖頭。

彷彿早已習以為常。

唯獨柳三變忽然皺眉。

他放下酒杯。

「不過唱錯一句,何必打人?」

老鴇連忙陪笑:「柳公子別見怪,小丫頭不懂規矩。」

少女低頭跪著,肩膀微微發抖。

柳三變沉默片刻,忽然道:

「起來吧。」

那女孩怯怯抬頭。

她不過十四五歲,眉目尚帶稚氣。

柳三變望著她,忽然有些恍惚。

這樣的年紀,本該還在家中依著母親。

可如今,卻已學會低頭討生活。

那夜之後,他第一次真正明白,這些歌妓,不只是樓裡供人取樂的女子。

她們每個人背後,都有說不出口的故事。

有人家道中落。

有人被賣入青樓。

有人為養活弟妹。

也有人,只是生錯了時代。

而她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歌聲。

數日後。

柳三變坐在醉春樓二樓替人填詞。

窗外細雨迷濛。

樓中女子們正圍著他笑鬧。

「柳七,替我寫一首!」

「偏心!上次先寫給了翠翹!」

「柳公子,我也要!」

柳三變被鬧得頭疼,只得笑著舉手投降。

蟬娘坐在一旁,看著他被眾人圍住,眼底卻有淡淡笑意。

因為如今整個汴京都知道,若能得柳七一詞,便能一夜成名。

甚至有不少歌妓,會偷偷把他的詞抄在袖中,夜夜傳唱。

有人曾笑言:「柳七不像書生,倒像替天下女子寫情書的人。」

起初柳三變聽了,只是一笑置之。

可漸漸地,他卻發現,那些女子其實比許多士子更懂他的詞。

她們知道什麼是等待。

知道什麼是離別。

也知道什麼是身不由己。

夜裡。

樓中酒宴散去。

只剩零星燈火。

蟬娘靠在窗邊彈琵琶。

柳三變靜靜聽著。

忽然問:「蟬娘,妳可曾想過離開這裡?」

琴聲微微一頓。

良久。

她才輕聲道:「去哪裡呢?」

柳三變沉默。

是啊。

去哪裡呢?

這世上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選擇。

蟬娘低頭撥弦。

「我十六歲入教坊,後來輾轉到了汴京。見過太多人來來去去。」

「有人說替我贖身。」

「有人說帶我回家。」

她輕輕笑了笑。

「可最後,誰都只是說說。」

窗外雨聲淅瀝。

柳三變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其實也給不了她什麼。

他沒有功名。

沒有官職。

甚至連未來都看不清。

他唯一能給的,只有詞。

可詞,終究不能讓人真正活下去。

蟬娘忽然抬頭看他。

「你今日怎麼這樣安靜?」

柳三變苦笑。

「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沒用。」

蟬娘怔了怔。

隨即輕聲道:「可你的詞,救過很多人。」

柳三變愣住。

「救人?」

「嗯。」

蟬娘望向樓下。

「有些女子,本來早已認命。可當她們唱你的詞時,會忽然覺得——

她停了一下。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人懂她們。」

夜風吹動燈火。

柳三變久久未語。

那一刻,他忽然第一次明白,詞並不只是風月。

它還能替那些說不出口的人,說出心事。

深夜。

他離開醉春樓,獨自沿河而行。

汴京夜市仍未散。

賣湯餅的小販正在吆喝。

遠處橋邊,有女子低聲唱著他的詞。

聲音溫柔而哀傷:「多情自古傷離別。」

柳三變停下腳步。

忽然抬頭望向滿城燈火。

那些燈映在汴河之上,搖搖晃晃,像千萬漂泊的人生。

他忽然想起少年時父親說過:「讀書先為家族。」

可如今。

他卻越來越覺得,自己或許永遠無法成為父親期待中的那種人。

因為他的心,早已留在這煙花巷陌之中。

留在那些被世人輕視、卻仍努力活著的人身上。

而他也終於開始明白。

真正讓他放不下的。

其實從來不是功名。

而是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