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煙雨汴京 之 奉旨填詞
第四章:奉旨填詞
玉殿春深夢未成,金尊空照布衣名。君王一句輕相棄,從此江湖寄此生。
那一年,柳三變終於決定參加科考。
其實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究竟是為了功名,還是為了給父親一個交代。
汴京春試將近,城中士子驟然多了起來。
往日熱鬧的酒樓裡,忽然多出許多埋首苦讀的人。有人在茶坊背誦經義,有人在客棧徹夜作文,甚至連秦樓楚館都冷清了不少。
唯獨柳三變,仍像從前那樣。
白日飲酒。
夜裡填詞。
彷彿考試與他毫無關係。
醉春樓裡,蟬娘終於忍不住問:「你當真不讀書?」
柳三變靠在窗邊,懶洋洋笑道:「文章早背完了。」
「那你還日日喝酒?」
「不喝酒,哪來詞?」
蟬娘無奈搖頭。
「若考不中,看你如何向家裡交代。」
柳三變沉默片刻。
忽然輕聲道:「其實我也想知道。」
那語氣裡,竟難得帶著一絲疲憊。
他從未真正對任何人說過,其實他也怕。
怕自己一生都只是個寫詞的浪子。
怕父親失望。
更怕有朝一日,連自己都不知道該往何處去。
只是這些情緒,他從不肯在人前流露。
因為他早已習慣用笑掩飾一切。
春試那日。
整座汴京像忽然安靜下來。
貢院之外,滿是前來赴考的士子。
有人神情緊張。
有人低聲背誦。
有人雙手發抖。
柳三變卻只是站在人群裡,抬頭望著遠處宮城。
晨霧微散。
金色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他忽然想起少年時父親說過的話:「讀書先為家族。」
那時他不懂。
如今卻忽然有些明白。
因為這世上,大多數人其實都沒有選擇。
入場前,一名士子忽然認出了他。
「那不是柳三變?」
旁邊人低聲道:「就是那個日日替歌妓填詞的柳七?」
另一人嗤笑:「此等人也來考進士?」
聲音不大。
卻足夠刺耳。
柳三變沒有回頭。
只是淡淡一笑。
可他心裡清楚,在許多人眼裡,他早已不是正經士子。
而是一個沉迷風月的浪蕩詞人。
考試持續數日。
柳三變的文章其實極好。
他自幼熟讀經史,才學遠勝常人。
只是當他提筆時,腦海裡卻總浮現另一種聲音。
不是聖賢大道。
而是汴河夜雨。
是歌樓燈火。
是那些漂泊之人的悲歡。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自己與考場格格不入。
放榜前夜。
汴京下了一場大雨。
柳三變獨自坐在河邊酒肆。
蟬娘替他溫酒。
「緊張麼?」
柳三變望著雨幕。
半晌,才低聲道:「有一點。」
蟬娘笑了。
「我還以為你什麼都不怕。」
柳三變苦笑。
「誰說我不怕?」
「我怕的事,比誰都多。」
燈火映著酒面。
雨聲敲打屋簷。
他忽然低聲念道:
「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蟬娘怔住。
因為那語氣裡,竟有種說不出的蒼涼。
第二日。
放榜。
整條御街擠滿士子。
有人狂喜。
有人痛哭。
有人當場失魂落魄。
柳三變站在人群後方,靜靜看著榜單。
從頭到尾。
沒有他的名字。
風吹過長街。
他忽然覺得耳邊一片空白。
旁邊有人低聲議論:「聽說主考官極不喜他那些艷詞。」
「何止主考官?據說連官家都知道他。」
「那句『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聖上看了大怒。」
「聽說還說了一句——」
那人壓低聲音:「『既然想淺斟低唱,何必求取浮名?』」
「去填詞便是。」
幾人低低笑了起來。
柳三變站在人群裡,久久未動。
雨後天空灰白。
整座汴京仍舊繁華。
可他忽然覺得,自己像被這座城拒之門外。
那夜。
他喝了很多酒。
醉春樓裡滿是歡笑。
唯獨他沉默得可怕。
有人勸酒。
有人安慰。
他都只是笑。
直到深夜,樓中漸漸安靜。
蟬娘終於走到他身旁。
「難過麼?」
柳三變低著頭。
很久,才輕輕笑了一聲。
「原來我真的不適合做官。」
蟬娘望著他。
「那你後悔寫詞麼?」
柳三變沉默。
窗外夜風掠過汴河。
遠處傳來隱約歌聲。
竟又有人在唱他的詞。
那聲音飄過長街。
像某種命運的嘲諷。
可不知為何。
柳三變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蒼涼。
也有些解脫。
他抬頭望向燈火萬千的汴京。
輕聲道:「若朝堂容不下我……」
「那我便去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