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煙雨汴京 之 再試功名
第八章:再試功名
半生風雨半生塵,猶向青雲問此身。老去方知功名薄,當年錯認帝京春。
天聖年間。
柳三變再次回到汴京時,已不再年少。
十餘年江湖漂泊,讓他眉宇間多了風霜。昔日意氣風發的白衣書生,如今鬢邊已隱隱見白。
可汴京卻似乎沒有變。
御街依舊繁華。
汴河依舊燈火如龍。
畫舫上的歌聲,仍在夜色裡悠悠飄盪。
只是柳三變忽然發現,變的人,其實是自己。
他站在州橋上,看著來往人群。
那些赴考士子從身旁匆匆而過,神情與當年的自己何其相似。
有人談策論。
有人議朝政。
有人滿懷壯志。
而他只是靜靜聽著。
像在聽另一個人的故事。
夜裡。
他又去了醉春樓。
只是當年的老樓早已翻修,連掌櫃都換了新人。
樓中歌妓不認得他。
年輕樂師們卻仍在唱他的詞。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歌聲一起,滿堂喝彩。
有人醉後長嘆:「若論寫情,天下誰及柳七?」
旁邊士子卻冷笑:「詞寫得再好又如何?終究只是風月之才。」
柳三變坐在角落,低頭飲酒。
竟一句反駁也沒有。
因為如今的他,早已不再像年輕時那般鋒利。
這些年漂泊江湖,他見過太多人世冷暖。
也終於明白,世人對一個人的評價,往往比真相更重要。
深夜。
他獨坐樓外長廊。
秋風吹動河水。
忽有腳步聲靠近。
一名年輕士子端酒走來,拱手道:「敢問可是柳七先生?」
柳三變抬頭。
那青年不過二十出頭,神情恭敬。
「學生久聞先生大名。」
柳三變苦笑。
「大名?」
青年有些激動:
「學生少年時漂泊淮南,最苦時,便是靠先生的詞撐過來的。」
柳三變怔住。
青年低聲道:「先生寫的,不只是詞。」
「是人心。」
風輕輕吹過長廊。
柳三變忽然沉默很久。
因為這些年來,他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見這句話。
不是譏諷。
不是玩笑。
而是真正的理解。
青年忽然問:「先生這次回京,可是為了再試科舉?」
柳三變低頭望著酒面。
半晌,才淡淡一笑。
「是啊。」
「可先生如今早已名滿天下,何必還執著功名?」
柳三變沒有立刻回答。
遠處汴河燈火倒映水中,碎成一片。
許久。
他才輕聲道:
「因為有些東西,即使知道得不到,人也還是會想去試一次。」
那青年似懂非懂。
而柳三變自己卻明白,他不是放不下官位。
而是放不下當年的自己。
那個曾相信功名能改變人生的少年。
數日後。
春試再開。
柳三變再次踏入考場。
只是這一次,他已不像當年那般緊張。
甚至有些平靜。
他低頭鋪紙時,忽然聽見身旁年輕士子低聲背誦經義。
聲音顫抖。
像極了從前的自己。
柳三變忽然笑了。
原來人真的會老。
不是年歲。
而是心。
考試途中,他望著窗外春雨,忽然有些恍惚。
這些年,他走過太多地方。
杭州煙水。
揚州夜月。
江南風雪。
他見過人間無數悲歡。
而那些經歷,竟比書中聖賢更深地刻進了他骨子裡。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其實早已回不去當年的路。
放榜那日。
長街依舊人山人海。
柳三變站在人群中,神情平靜得近乎淡然。
這一次,他終於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很靠後。
幾乎不起眼。
可那一瞬間,他卻忽然說不出心裡是喜是悲。
旁邊有人驚呼:「柳七中了!」
「真是柳三變!」
「他竟還能考中?」
有人驚訝。
有人羨慕。
也有人冷笑。
可柳三變只是靜靜站著。
春風吹過御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個在汴河邊醉酒高歌、自稱「白衣卿相」的少年。
如今想來,竟已像前世。
他低頭輕輕笑了。
笑意裡沒有狂喜。
只有疲憊。
因為他終於明白,有些人拼命追逐功名,並不是因為真的熱愛權勢。
而只是想證明,自己沒有被這個世界徹底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