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煙雨汴京 之 煙雨詞魂
第十二章:煙雨詞魂
汴水東流去不還,千年煙雨滿人間。誰人夜半聞長笛,猶唱當年柳七篇。
柳三變死於一場冬雪之後。
那日天色灰白。
汴京連下數日大雪,整座城都被覆成蒼茫一片。
清晨時,小童推開房門,才發現老人仍坐在窗前。
桌上燭火早已燃盡。
半卷詞稿散落案頭。
而柳三變只是安靜地靠著窗,像睡著了一般。
窗外雪落無聲。
汴河依舊向東流去。
消息傳出後,朝中並未掀起太大波瀾。
畢竟柳三變只是個小官。
沒有顯赫功績。
也不是名滿朝堂的大臣。
甚至還有人淡淡譏笑:「不過一詞人耳。」
可奇怪的是那日傍晚,醉春樓外卻忽然聚滿了人。
有歌妓。
有樂工。
有船夫。
有酒樓老僕。
甚至還有許多無名百姓。
他們之中,有人曾唱過柳詞。
有人曾因他的詞熬過漂泊歲月。
也有人,只是在某個深夜,被一句詞擊中了心。
於是,那些平日被世人輕視的人,竟自發替他送行。
風雪之中。
一名老樂師抱著琵琶,低低唱起:「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歌聲一出。
許多人忽然紅了眼。
因為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真正明白,原來柳七寫的,從來不只是詞。
而是他們的一生。
靈車緩緩穿過長街。
雪落滿城。
兩旁百姓靜靜讓路。
有人低聲道:「那便是柳七?」
「聽說天下到處都有人唱他的詞。」
「是啊……」
老人望著遠去靈車,輕聲嘆道:「可惜這樣的人,朝廷終究不懂。」
雪越下越大。
汴河邊的燈火在風雪裡微微搖晃。
彷彿整座北宋盛世,也終將如夢散去。
數月後。
春天來了。
汴京柳色再青。
城中又恢復往日繁華。
新人取代舊人。
新的詞人開始出現。
彷彿柳三變從未存在過。
可夜裡的酒樓中,仍有人唱著:「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而那些第一次聽見的人,依舊會忽然沉默。
像被某種說不出的情緒輕輕擊中。
那年春夜。
一名年輕書生獨坐汴河酒樓。
他剛赴京落第,滿腹失意。
樓中歌妓唱著柳詞。
窗外春雨迷濛。
那書生低頭飲酒,忽然輕聲問:
「這詞……是誰寫的?」
老掌櫃一邊擦桌,一邊笑道:「柳七。」
「早些年的人了。」
書生怔怔聽著。
歌聲順著夜風吹入耳中:
「多情自古傷離別。」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胸口微微發酸。
彷彿千百年前,已有另一個人替自己說出了心事。
窗外雨絲如煙。
汴河燈火萬千。
而那名早已死去的詞人,似乎仍站在某個春夜裡,披著白衣,低頭寫詞。
寫人間離別。
寫漂泊孤獨。
也寫每一個活在塵世裡的人。
多年後。
北宋終將滅亡。
汴京也終會毀於戰火。
那些金碧輝煌的樓閣、畫舫、歌樓,都將化作歷史煙塵。
可柳三變的詞,卻留了下來。
因為帝王將相寫的是天下。
而他寫的是人心。
夜色漸深。
汴河春水輕輕流過橋下。
遠處忽然又有人唱起柳詞。
聲音悠悠。
穿過煙雨。
穿過千年。
彷彿直到今日,仍未真正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