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月下殘笛人 之 倒影初現

第三章：倒影初現

月再圓時，城裡已經有人等著。

他們不說破。

只是夜裡比往常晚些歸家，腳步放慢，

目光不自覺地朝河畔那塊石階瞟去。

霧比上次濃。

河水像一面未磨亮的鏡，泛著冷白的光。

他如約而至。

沒有儀式。

沒有猶豫。

只是站定，舉笛。

第一聲落下時，河水像被輕輕叩了一下。

第二聲，霧慢慢往中央聚攏。

第三聲，月光在水面裂開一條極細的縫。

他閉上眼。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伸手。

他只是吹。

聲音比前一夜更穩。

更深。

更像某種確定的呼喚。

水面中央，那抹白影慢慢凝聚。

不像霧那樣散亂。

而是有方向、有重量。

一縷長髮般的線條先出現。

然後是肩。

再是背影。

極淡，卻分明。

他睜眼。

指尖微微顫抖。

那不是完整的人。

只是水中的倒影。

卻不像月影那樣平面。

而是有立體的輪廓。

像有人站在水裡。

背對他。

他忽然不敢再吹。

笛聲斷在半空。

水面波紋微亂，

影子晃動。

他慌忙再接上。

聲音重新落入水中。

影子穩住。

那一瞬間，他幾乎確定那是她。

不是因為看清。

而是因為熟悉。

那種站姿。

那種微微傾頭的弧度。

像曾經無數次站在他身旁。

他低聲喚了一句：「……」

聲音太小。

連自己都聽不見。

水中的倒影沒有回頭。

只是靜靜站著。

月光鋪滿河面，

影子在光裡發亮。

他一步步走近。

鞋尖觸水。

冰涼。

他沒有再伸手。

他怕。

怕一碰，就碎。

於是他只是站著。

站在岸上，看著水中的她。

那夜笛聲比往常長。

有人遠遠看見，卻不敢靠近。

他們說，那晚的河像一面完整的鏡。

鏡中有兩個世界。

岸上一個。

水中一個。

直到月色漸斜，笛聲才停。

影子慢慢淡去。

像被水吞回去。

他站了很久。

直到最後一絲白霧散盡。

回到住處時，他心裡有某種確定。

她真的回來了。

他打開筆記本。

翻到最前面。

那一頁寫著：初見那天，她穿藍色長裙。

他盯著那句話。

藍色？

他忽然不確定。

是藍嗎？

腦海裡浮出一片空白。

他努力想，想那天的天空，想她走來時的光。

卻什麼都抓不住。

像剛才水中的霧。

他翻到下一頁。

她笑起來會微微露齒。

露齒嗎？

還是不露？

他合上筆記本。

手指冰冷。

這不是疲倦。

這不是錯覺。

他走到鏡前。

看著自己的臉。

那張臉還是熟悉的。

可在眼底某個角落，

有什麼正在慢慢退去。

他忽然明白。

倒影越清晰，

記憶越模糊。

那不是偶然。

那是一種交換。

他坐在黑暗裡很久。

窗外月光落在地板上。

像水。

他低聲問自己：如果要換，要換多少？

他沒有答案。

但他知道，

下個月圓之夜，

他仍會去。

因為今夜，他已經看見了她。

哪怕他忘了她那天穿的是什麼顏色。

河水無聲流著。

而某些記憶，已經悄悄沉入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