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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月下殘笛人 之 故意吹奏

第五章:故意吹奏

他本可以停下。

名字既已失去,或許就該把笛子封存,讓河回到只是河。

可第三個月圓來臨時,他仍然站在石階上。

這一次,他來得更早。

天還未全黑,河面已有淡淡月影。

他望著水,心裡比前幾夜都清楚。

他知道代價。

知道規則。

知道失去會繼續。

他仍然來。

不是衝動,不是失控。

而是選擇。

那本筆記已經開始出現大片空白。

有些頁面只剩日期。

有些句子斷在半行。

她第一次……

後面沒有內容。

他盯著那些空白。

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如果全部消失,她是否就能完整回來?

他不再逃避。

不再假裝是偶然。

他要試。

夜色完全沉下時,河水靜得異常。

風幾乎沒有。

連遠處的燈影都不晃。

他舉起笛子。

這一次,沒有遲疑。

第一聲,比以往更深。

像刻意落入水底。

第二聲,河中央立刻泛起光。

沒有等待。

沒有霧的猶豫。

像水早已準備好。

第三聲,她出現了。

比上一次更清晰。

這次,他幾乎能看見她衣袖的紋理。

月光貼在她身上,不像倒影,更像人。

他心臟劇烈跳動。

卻沒有停。

因為他已經決定,既然是交換,就交換到底。

笛聲一段比一段長。

水面波紋不散。

她慢慢轉過身。

極慢。

像從另一個世界費力回頭。

那一瞬間,他幾乎忘了呼吸。

她的側臉出現在月光裡。

清晰。

溫柔。

帶著他熟悉的弧度。

他心裡一陣劇痛。

因為他突然發現——

他想不起她眼睛的顏色。

他拼命回想。

棕色?

黑色?

還是帶著光的深灰?

記憶像被掏空的井。

什麼也沒有。

他卻沒有停。

笛聲繼續。

她的臉越來越完整。

輪廓分明。

唇線清晰。

像一個即將跨出水面的活人。

他幾乎想伸手。

但他忍住。

因為他知道,一伸手,她會碎。

只能吹。

只能用聲音維持。

那一夜,笛聲持續得比以往都久。

直到他胸口發痛,氣息開始紊亂。

水中的她幾乎站到岸邊。

只隔一層薄薄的水面。

他們對望。

他眼中濕潤。

卻不知道為什麼濕潤。

他知道自己在失去。

卻說不清失去的是什麼。

當最後一口氣吐盡,笛聲終於斷了。

河面微顫。

她沒有立刻散。

只是慢慢退後。

像被水輕輕牽回去。

直到完全融入月色。

他站在原地。

全身發冷。

回到住處時,他沒有立刻打開筆記。

他坐在黑暗裡。

心跳還未平復。

腦海空蕩蕩的。

他努力想一件事,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點。

是在河邊嗎?

還是咖啡館?

他想不起來。

他站起身,翻開筆記。

那一頁,原本寫著:

初見那天,在……

後面空白。

連「河」字都不見。

他愣住。

他知道自己寫過。

他記得筆劃落下時的感覺。

可字消失了。

不是墨水褪色。

而是他無法讀出。

像看見一種陌生的符號。

他忽然明白。

這不是偷走某個細節。

這是重寫。

河正在重寫他的人生。

而他,在默許。

他低聲對自己說:「沒關係。」

只要她能回來。

即使他忘記相遇的地點。

忘記第一次牽手。

忘記那天的天氣。

只要她完整。

他願意。

窗外,月光未散。

河水安靜。

像什麼都沒發生。

但在那安靜之下,某種交換已經加速。

他不知道下一次月圓,會失去多少。

他只知道,他會再去。

而這一次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