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下殘笛人 之 懷疑

第八章：懷疑

他第一次沒有立刻期待月圓。

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空白。

他開始發現有些日子，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曾去過河邊。

笛子擺在桌上。

竹身泛著淡淡光澤。

他望著它，卻感覺那像一件與自己無關的物品。

「我為什麼會有這個？」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一冷。

他翻開筆記。

許多頁空著。

有些字像被霧浸過。

他盯著那些殘缺的句子，卻無法確定它們是否真實。

或許，他從未愛過誰。

或許，那只是孤獨太久的幻覺。

或許，河水不過映出他自己的渴望

他第一次產生懷疑水中的她，究竟是不是「她」？

還是他在反覆吹奏之中，替自己塑造出的一個形狀？

那夜，他依然去了。

不是因為堅定。

而是因為習慣。

石階冰涼。

月光照在水面上，像一層過於完美的白。

他沒有立刻吹。

只是站著。

看著自己的倒影。

水中那個人影清晰。

眉眼分明。

那是他。

他突然意識到若水能映出他，為何不能映出一個「她」？

或許一切不過是鏡像的遊戲。

他低聲自語：「如果我停止，妳還會出現嗎？」

河沒有回答。

風也沒有。

他舉起笛子。

第一聲落下。

水面立刻起波。

太快了。

快得不像自然。

第二聲——

霧自水底升起。

第三聲——

她出現。

比以往更完整。

幾乎立在他面前。

他心口一震。

熟悉感仍在。

那種熟悉不來自記憶，而來自身體。

像舊傷在陰雨前發痛。

她看著他。

目光安靜。

沒有責怪。

沒有喜悅。

只是存在。

他忽然覺得可怕。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為何心痛。

他不知道她曾說過什麼。

不知道她如何離開。

不知道他們如何相遇。

他只知道——她在。

這種「只剩存在」的感覺，讓他產生深深的不安。

如果一切記憶都消失，那麼這份情感從何而來？

是愛？

還是習慣？

還是恐懼孤獨的本能？

他笛聲微顫。

水中她的輪廓晃了一下。

他幾乎停下。可就在那一瞬間她抬起手。

那動作極輕。

像在示意他不要停。

他愣住。

那是她嗎？

還是他期待的投射？

他忽然明白，當記憶消失，

辨認的能力也在消失。

他無法證明她是誰。

也無法證明她不是。

笛聲繼續。

她更清晰。

他卻更模糊。

他感覺自己像站在兩個世界的邊界。

一邊是逐漸具體的她。

一邊是逐漸稀薄的自己。

他低聲問：「如果我忘了妳，妳還算存在嗎？」

水中沒有聲音。

只有她安靜的凝視。

那凝視讓他產生另一個可怕的念頭——或許，不是他在喚回她。

而是她在借他存在。

或許，河水不在重現過去。

而是在創造現在。

笛聲終於停下。

她沒有立刻散去。

她站在水中，像在等待他的選擇。

他忽然明白：真正的問題不是代價。

而是——

若有一天，他完全忘記她，她是否就會成為真正的實體？

而他，是否只是一個被交換掉的殘影？

月光靜靜落著。

水面終於恢復平滑。

她慢慢退去。

消失在銀白之下。

他站在岸上，第一次感到動搖。

如果記憶比愛更真實，那麼失去記憶後的愛，還算愛嗎？

如果愛不依附於記憶，那麼它是否比記憶更強？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下一次月圓，他可能已經忘記今天的疑問。

而那時，他還會懷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