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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月下殘笛人 之 初遇

第九章:初遇

他決定寫下「最初」。

不是為了記錄,而是為了證明那曾經發生過。

他翻到筆記本最後一頁。

因為前面的頁數,多半已經失真。

他在頁首寫下兩個字:初遇

筆尖停頓很久。

記憶像水底的石頭,看得見輪廓,卻撈不起來。

他閉上眼。

有風。

不是河風。

像校園裡午後的風。

陽光落在地上,斑駁。

有人在遠處練琴。

不,是他在練。

那時他還吹曲子。

旋律完整,有節拍,有章法。

他記得自己在某個長椅旁停下。

因為有人在聽。

那是她嗎?

畫面忽然模糊。

只剩一抹顏色。

淡色衣裙。

風把裙擺吹起。

他試著靠近那畫面。

細節卻像沙一樣滑落。

他記得她說了一句話。

是什麼?

「你吹錯了一個音。」

還是——

「你在等誰?」

他無法確定。

聲音沒有形狀。

只有某種溫度殘留。

他睜開眼。

筆記本上仍然只有「初遇」兩字。

他在下面寫:有風。有光。有她。

寫完後,他愣住。

這不像回憶。

更像猜測。

他開始懷疑,

這些片段是否真屬於自己。

或許,那只是他根據河中的影子,重新拼湊出來的故事。

月圓。

他帶著筆記來到河邊。

這一次,他想對照。

想看看水中的她,是否與記憶吻合。

他吹。

水起波。

霧聚攏。

她出現。

比以往更清晰。

幾乎與現實無異。

他凝視她。

試圖從她身上找到那「初遇」的證據。

那抹淡色衣裙?

看不清。

那句話?

聽不見。

她只是站在那裡。

安靜。

存在。

他忽然發現一個殘酷的事實,他已經分不清,

是記憶塑造了她,還是她在塑造記憶。

他努力搜尋腦海。

他們曾一起走過哪條街?

曾在哪個雨天奔跑?

曾為什麼爭吵?

畫面支離破碎。

有笑。

有淚。

有沉默。

但都沒有具體的輪廓。

他忽然意識到,「初遇」可能早已消失。

就像她的名字一樣。

只剩下一種抽象的「曾經」。

 

笛聲越來越急。

不是為了召喚。

而是為了抓住。

他想抓住那最初的一刻。

抓住那句話。

抓住那個午後的光。

水中的她微微晃動。

她的臉幾乎完整。

卻比記憶更清晰。

他心口一緊。

如果她比記憶更真實,那麼記憶還有什麼意義?

如果過去可以被替代,那麼失去是否就不算失去?

笛聲忽然斷了。

他無力再吹。

水中的她停在那裡。

沒有消散。

她靜靜看著他。

像在問:「你還記得嗎?」

他張口。

卻無法回答。

因為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愛過。

或只是愛過「記得她」這件事。

水面開始動盪。

她慢慢退後。

霧重新覆蓋。

月光鋪回平靜。

回到住處。

他翻開筆記。

「初遇」那頁,只剩:有風。

「有光」與「有她」,消失了。

他盯著那兩個殘字。

忽然覺得荒涼。

也許,記憶不是被奪走。

而是自願鬆手。

他低聲問自己:「如果最初已經不存在,那我還在等待什麼?」

窗外月光如水。

河在遠處流著。

而那最初的一天,像一片被風掀走的紙,不知落向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