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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月下殘笛人 之 為何而吹

第十章:為何而吹

他開始忘記時間。

不是日曆上的日期,而是內心的秩序。

有幾天,他醒來時會怔住,為何窗邊擺著一支笛子?

那笛子看起來像是自己的,手握上去也極為熟悉。

可那熟悉感,不再附著於任何記憶。

他翻筆記。

許多頁已無法辨識。

「有風」那頁,也只剩一個淡淡的筆痕。

他看著空白,忽然感到恐慌。

不是因為失去她。

而是因為他已經無法確定,自己是否曾有過「她」。

月又圓了。

他依然走到河畔。

腳步自動,像被某種力量牽引。

石階冰涼。

河水安靜。

他站定。

卻沒有立刻舉笛。

他問自己:「我為什麼來?」

腦海空白。

沒有名字。

沒有初遇。

沒有笑聲。

只有一種模糊的「必須」。

像某種未完成的動作,若不繼續,就會斷裂。

他舉起笛子。

不是因為愛。

不是因為思念。

而是因為他已經習慣。

第一聲落下。

水面立即回應。

太快。

快得讓他心底一震。

第二聲。

霧起。

第三聲。

她出現。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幾乎立於水面之上。

這一次,她的雙眼分明。

唇線柔軟。

連髮絲的重量都能感覺到。

他心臟跳動。

卻不知道為什麼。

他盯著她。

試圖從她身上尋找理由。

理由為何站在這裡。

理由為何吹奏。

理由為何失去。

可他找不到。

他只看到一個女子。

熟悉而陌生。

他忽然產生一種荒謬的念頭,如果他現在轉身離開,她會怎樣?

會消失?

還是會繼續存在?

笛聲微微顫動。

水中的她晃了一下。

他意識到她仍然依附於聲音。

於是他繼續吹。

但這一次,他心裡沒有祈求。

沒有交換的決心。

沒有悲壯。

只有空。

他像一個完成動作的人,不知動作意義。

她向前一步。

幾乎踏出水面。

他退後半步。

心中湧起陌生的恐懼。

如果她完全出現,

那他還剩下什麼?

他忽然明白,他已經不只是失去記憶。

他正在失去「動機」。

如果一個人不知道自己為何愛,那還算愛嗎?

如果一個人忘記等待的對象,那等待還有意義嗎?

笛聲越來越弱。

不是氣息不夠。

而是意志稀薄。

她幾乎觸岸。

卻停住。

像被某種界線阻擋。

他看著她。

忽然低聲問:「妳是誰?」

那聲音微弱,

卻在夜裡清晰。

水中她的目光,第一次出現波動。

像悲傷。

笛聲斷了。

她沒有立刻消散。

她站在水與岸的邊界。

他卻忽然感到一種空洞的清醒,他不是在喚回她。

他只是重複一個動作。

而那動作的意義,早已流失。

水面終於晃動。

她慢慢退回去。

這一次,她退得比往常慢。

像在等待他重新吹奏。

他沒有。

他站在岸上。

手中笛子冰冷。

月光落在水面。

河恢復平靜。

回到住處。

他把笛子放在桌上。

長久地看著它。

他知道,下個月圓,他仍可能來。

即使他忘記今晚的疑問。

即使他忘記自己問過「妳是誰」。

因為有些行為,會在意義消失後,繼續存在。

像河流。

像月光。

像一段已經沒有記憶的愛。

而他開始明白,或許最殘酷的,不是忘記她。

而是忘記自己,為何要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