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平淡見真 之 寒門書香
第一章 寒門書香
寒窗十載雪侵衣,一卷詩書照竹扉。未識人間榮與辱,少年心志逐朝暉。
北宋咸平五年(公元一〇〇二年),宣州宣城。
春雨初歇,敬亭山間雲霧繚繞,宛如一幅尚未乾透的水墨畫。宛溪緩緩流過城郭,兩岸柳絲低垂,幾葉漁舟順流而下,晨鐘自遠寺悠悠傳來,與山間鳥鳴交織成一曲清遠的天籟。
城南一戶寒素人家,傳來朗朗讀書聲。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聲音清亮,出自一名八九歲的少年。
少年名叫梅堯臣,字聖俞。
他生來並非豪門子弟,家境清寒,屋舍雖簡陋,卻收拾得整潔有序。屋內最值錢的,不是金銀器物,而是一架擺滿經史典籍的舊書櫃。書頁早已泛黃,邊角磨損,卻被主人珍惜得如同珍寶。
父親梅讓放下手中的書卷,看著兒子認真誦讀,眼中流露欣慰。
「聖俞。」
「孩兒在。」
「讀書,不只是為了做官。」
少年抬起頭,有些疑惑。
「那是為了什麼?」
父親微笑,望向窗外遠山。
「是為了明理,為了知道何為君子,何為仁義。若只為富貴,讀書便失了本心。」
這番話,梅堯臣默默記在心中。
從那日起,他讀書不再只是背誦章句,而是細細思索字裡行間的道理。
春去秋來,寒暑更替。
宣州山水成了少年最好的老師。
每逢閒暇,他便背著竹簍,沿著宛溪散步。看農夫插秧,看漁翁撒網,看樵夫挑柴,也看孩童在田埂追逐嬉戲。
他發現,最動人的景色,不在高樓華堂,而在尋常百姓的一舉一動。
一天黃昏,一位老農收工回家,肩上的鋤頭磨得發亮,滿身泥土,卻一路哼著小曲。
梅堯臣忍不住問:「老人家,終日勞苦,為何還如此高興?」
老農笑道:「春天播種,秋天收成;一家人平平安安,便是最大的福氣。」
一句話,讓少年久久不能忘懷。
那天夜裡,他第一次試著寫下一首短詩。
詩句稚嫩,辭藻簡單,卻沒有刻意模仿華麗的宮廷詩風,只是真實記下白日所見。
父親讀後,沒有評判工拙,只輕輕點頭。
「很好。」
「真的好嗎?」
「因為你寫的是自己的眼睛,而不是別人的文章。」
少年似懂非懂。
數年之後,他才真正明白,這句話將影響自己一生的詩道。
隨著年歲漸長,梅堯臣開始遍讀《詩經》《左傳》《論語》《孟子》,尤其喜愛《詩經》的樸實真摯。
他常想,古人寫詩,原本就是抒發真情,為何如今不少文人只知堆砌典故,追求聲律工巧,卻失去了生活的溫度?
這個疑問,如同一粒種子,在他心中悄然萌芽。
一年冬日,大雪封山。
屋外寒風呼嘯,竹林被積雪壓得微微低垂。
梅堯臣圍坐火盆旁讀書,忽然聽見敲門聲。
一位衣衫單薄的老者前來借宿。
母親立即端來熱粥,又添了一件舊棉衣。
老人連聲道謝。
夜裡,老人談起一路所見:旱災過後,有人流離失所,有人賣田求生,也有人忍飢挨餓,只為讓孩子多吃一口飯。
少年默默聽著,心頭沉重。
第二天清晨,老人辭別。
梅堯臣站在門前,望著老人漸行漸遠的背影,久久不語。
他第一次知道,書本之外,還有一個更廣闊、更真實的人間。
也是從那一天起,他暗暗立志:若有朝一日能以文章立世,所寫的不只是樓臺歌舞、花月風流,更要寫百姓悲歡、山河四時,寫那些容易被世人忽略的人與事。
歲月悠悠,少年已長成青年。
宣州城中,人人都知道梅家有位勤學不倦的讀書人。有人稱讚他的文章,也有人說他太過質樸,不善迎合時風。
然而梅堯臣並不在意。
每天黎明,他依舊在雞鳴聲中起身讀書;每當夕陽西下,他仍喜歡漫步溪畔,看炊煙升起,聽犬吠雞鳴。
因為他相信,真正的文章,不在富麗堂皇,而在人間煙火。
而那條屬於他的詩歌之路,也將從這座山水環繞的小城,緩緩展開,走向北宋文壇,走向千秋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