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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丹青千秋 之 清明之日

第七章 清明之日

柳岸東風吹暖煙,清明時節滿山川。一城煙火春光裡,萬戶人家入畫篇。

寒冬過去,春回大地。

汴京城外,柳樹抽出新芽,桃花映紅河岸。沉寂了一冬的汴河,再次熱鬧起來,南來北往的漕船首尾相接,船槳拍打著河水,蕩起層層波紋。

這一天,是清明。

晨曦未現,張擇端便已背起畫箱,離開畫院。

李承訓望著他的背影,只淡淡說了一句:「今日,不必急著畫。」

張擇端回頭一笑。

「學生明白。」

老師所說的,不是不畫,而是先用心去看。

走出城門,只見郊外早已人潮如織。

有人攜家帶眷祭祖掃墓,有人踏青賞花,也有人趁著春光,到郊外做買賣。

牛車、驢車、肩挑貨擔的商販,在官道上絡繹不絕。

孩童手裡拿著紙鳶,一路奔跑,笑聲在田野間迴盪。

張擇端沒有急於拿起畫筆,而是緩步走在人群中,靜靜感受節日的氣息。

他忽然發現,清明並非只有追思。

它同時也是春天最充滿生命力的日子。

經過一片桃林時,一位老翁正在替孫兒扎紙鳶。

孩子不停催促:「祖父,快一點!」

老翁笑呵呵地說:「風還沒來,急什麼?」

張擇端站在一旁,看著老人布滿皺紋的雙手,靈巧地綁好竹篾,再糊上彩紙。

片刻後,一隻燕子形紙鳶飛上天空。

孩子歡呼著追逐,老人拄著拐杖,滿臉笑意。

張擇端這才提起畫筆。

他畫的,不只是紙鳶,而是祖孫相視時那份溫暖。

再往前走,一處河灘聚滿了垂釣的人。

有人靜坐不語。

有人談笑風生。

一位年輕漁夫剛釣上一尾大魚,岸邊眾人紛紛鼓掌。

魚兒在陽光下閃耀銀光,孩子們圍著歡呼雀躍。

張擇端忍不住笑了。

這樣平凡的一幕,比任何奇景都更動人。

午時,虹橋已是人山人海。

酒樓裡賓客滿座,街頭藝人敲鑼打鼓,雜耍班子引來陣陣喝彩。

一位說書先生高聲講述《三國》故事,引得滿堂叫好。

橋頭賣花姑娘手捧新採牡丹,笑聲如銀鈴般清脆。

一名年輕書生買下一枝桃花,小心翼翼地藏入袖中,神情既期待又緊張。

張擇端看在眼裡,會心一笑。

「原來,春天也是畫裡的一部分。」

他很快將這一幕記錄在速寫本中。

午後,一場細雨悄然落下。

原本熱鬧的街市,頓時出現另一番景象。

有人急忙收起攤位。

有人撐起油紙傘。

孩童卻絲毫不怕,踩著積水嬉戲。

茶樓裡的客人索性憑欄觀雨,一邊飲茶,一邊談天。

雨中的汴京,沒有因為細雨而沉寂,反而多了一份詩意。

張擇端站在屋簷下,靜靜望著眼前景象。

雨滴落在河面,激起無數細小圓紋。

一艘小船緩緩穿過煙雨,船頭的老翁披著蓑衣,神情安然。

忽然,他心中一震。

他終於明白,《清明上河圖》中的「清明」,未必只是節令。

更是一種萬物更新、生生不息的人間氣象。

傍晚,細雨停歇。

夕陽從雲層後灑下金色光芒,整座汴京籠罩在溫暖的霞光中。

祭祖歸來的人們帶著家人回城,商販整理貨物,船夫準備夜航。

橋上依然人來人往。

張擇端坐在虹橋橋頭,久久沒有離去。

他翻閱今天畫下的速寫。

祖孫放紙鳶、漁夫收網、孩童戲水、賣花姑娘、說書先生、避雨行人……

每一幅都平凡。

然而,當它們放在一起時,卻彷彿成了一首關於春天、關於汴京、關於人間的長詩。

就在此時,一位白髮老者緩緩坐到他身旁。

老人看著畫冊,笑著說:「年輕人,你畫得很好。」

張擇端連忙拱手。

「老人家過獎。」

老人翻了幾頁,忽然問道:「你可曾畫過自己?」

張擇端微微一愣。

「沒有。」

老人又問:

「那你可知道,自己在畫裡什麼地方?」

張擇端沉默了。

老人望向熙熙攘攘的人群,緩緩說道:「真正的畫家,不一定要把自己畫進畫裡。」

「但他的心,一定藏在畫裡。」

說完,老人起身,慢慢走入人群,不久便消失不見。

張擇端久久凝望著他的背影。

他低頭看著尚未完成的長卷,忽然明白,自己並不是要畫一場清明節的盛會,也不是只畫一座繁華都城。

他真正要畫的,是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如何在歲月流轉中生活、勞動、歡笑、相聚。

他拿起畫筆,在長卷上添上一位放紙鳶的孩童,又畫上一位攙扶老人的青年,最後,在河岸邊補上一株迎風輕舞的新柳。

這一刻,整幅畫彷彿有了春風,也有了溫度。

窗外暮色漸深,畫室裡燭火搖曳。

張擇端望著漸漸成形的《清明上河圖》,心中愈發堅定。

這不只是一幅畫。

它將是一部沒有文字的史書,一首用筆墨寫成的長詩。

而距離這卷千古名作真正完成,也只剩下最後幾道最重要的筆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