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丹青千秋 之 盛世如夢
第十一章 盛世如夢
金尊歌舞未曾休,柳外春風吹汴流。盛世繁華終似夢,丹青一卷照千秋。
《清明上河圖》收入宣和內府之後,張擇端並未因此停下畫筆。
每日清晨,他依然像往昔一般,走出畫院,漫步於汴京的大街小巷。
虹橋依舊車馬喧騰。
汴河依舊百舸爭流。
酒樓裡琴聲悠揚,茶館中說書先生拍案驚堂,市集裡商販此起彼落地叫賣,孩童穿梭嬉戲,老人坐在樹下閒話家常。
眼前的一切,與他開始作畫時幾乎沒有不同。
然而,不知為何,他的心中卻多了一絲說不出的感慨。
一天,他來到當年常坐的茶棚。
茶棚老闆一見他,便熱情招呼:「張先生,好久沒見。」
「如今您的畫,可是連皇上都稱讚呢!」
張擇端笑著坐下。
茶還是當年的茶。
桌子還是當年的桌子。
只是茶棚老闆的鬢角,已添了不少白髮。
張擇端望著老人,輕聲問道:「老伯,這些年可好?」
老人笑道:「日子還是照樣過。」
「只是年紀大了,挑不動茶擔了。」
說著,他望向虹橋。
「倒是橋上的人,一年比一年多。」
張擇端也望向橋頭。
忽然發現,當年那位在橋頭賣糖人的青年,如今已成了中年漢子。
曾經追著紙鳶奔跑的孩子,也已開始挑起貨擔。
歲月,悄悄改變著每一個人。
只有虹橋,依舊橫跨汴河。
他默默拿出畫冊,又畫了一幅虹橋。
不是為了創作。
只是想記錄眼前此刻。
數日後,畫院迎來一批新進學子。
少年們圍著張擇端,紛紛請教畫法。
有人問:「先生,如何畫人物?」
有人問:「如何畫樓閣?」
也有人問:「如何才能畫出像《清明上河圖》那樣的名作?」
張擇端沒有立即回答。
他帶著眾人走出畫院,來到熱鬧的市集。
他指著一位修傘老人。
「先看。」
又指向搬運貨物的船夫。
「再看。」
接著,他望向街角一位正在餵食流浪小狗的小女孩。
「還要再看。」
少年們一頭霧水。
張擇端微笑道:「畫筆之前,先學做人。」
「若不能愛眼前的人,又如何畫得出人間?」
眾少年沉默良久,紛紛躬身受教。
又是一年秋天。
北方傳來軍情。
邊境時有戰事,朝廷開始調動軍隊,街頭也多了幾分議論。
酒樓裡,不再只是吟詩作對。
偶爾也有人談起國事。
有人擔憂。
有人樂觀。
有人說,大宋富庶,何懼外敵?
也有人低聲說:「盛世,未必永遠如此。」
張擇端沒有參與議論。
只是靜靜望著窗外。
街上的百姓,依舊為生活忙碌。
賣菜的照常叫賣。
打鐵的照常揮鎚。
船夫照常拉纜。
他忽然明白,真正支撐一個國家的,不只是宮殿與朝廷,更是千千萬萬認真生活的百姓。
一天黃昏,他再次走進宣和內府。
內侍奉命取出《清明上河圖》。
長卷緩緩展開。
九百多尺的絹面上,依舊是那熟悉的汴河、虹橋、街市與人群。
張擇端久久凝望。
忽然,他覺得畫中的人,似乎比畫外的人更加年輕。
畫裡的孩童,永遠在奔跑。
畫裡的老人,永遠坐在樹下。
畫裡的商販,永遠挑著貨擔。
畫裡的船夫,永遠迎著風浪。
而畫外的人,卻一天天老去。
他輕輕嘆息。
「原來……」
「畫能留住時間。」
就在這時,李承訓緩緩走來。
老人已是滿頭白髮。
他望著畫卷,笑著說:「你終於懂了。」
張擇端拱手。
「老師。」
李承訓輕撫畫卷。
「人活百年。」
「城興數代。」
「唯有文化,能跨越千年。」
老人望著畫中的虹橋,又望向遠方宮城。
「也許有一天,今日的繁華會成為歷史。」
「但後世的人,只要展開這一卷,便會知道,大宋曾有這樣一座城。」
張擇端眼眶微微濕潤。
他終於明白,自己畫的不只是當下。
更是未來。
回到畫院後,他將珍藏多年的速寫稿一一整理。
有的送給年輕畫師臨摹。
有的留在畫院收藏。
他對眾弟子說:「畫,不該只留在一人手中。」
「真正的藝術,是代代相傳。」
數月後,一名弟子問他:「老師,您一生最大的成就,是《清明上河圖》嗎?」
張擇端沉思許久,輕輕搖頭。
「不是。」
弟子十分驚訝。
「那是什麼?」
張擇端望向窗外。
夕陽照耀著整座汴京,晚歸的人們正沿著街道緩緩而行,遠方汴河上的點點漁火,也漸次亮起。
他微笑著說:
「是我曾經生活在這樣一個時代。」
「並且,用畫筆,把它留了下來。」
弟子望著老師,久久沒有說話。
他忽然明白,一位真正偉大的畫家,不只是畫技高超。
更因為他深愛自己所生活的土地。
夜色漸深。
張擇端獨自站在畫院門前。
秋風吹過柳梢,也吹動他衣袖。
遠方的汴京燈火萬家,如繁星落在人間。
他輕輕向這座城市深深一揖。
這一揖,是向孕育《清明上河圖》的盛世致敬,也是向千千萬萬默默生活的百姓致敬。
而在他心中,早已沒有名與利。
留下的,只有一位畫家對時代最深沉的感恩,以及一卷足以跨越千年的丹青。